100.百客归巷,苏澈拆了一个“百”字把铁军钉上了热搜第一
苏澈在早上六点半被一阵鞭炮声吵醒了。
他坐起来。主根跳了一下。然后他听见巷口方向传来噼里啪啦的响。不是鞭炮。是快板。赵阿姨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一副快板。那是她闺女从网上给她买的。说是“庆祝巷口挂牌满月”。赵阿姨不会打快板。她就拿在手里敲。敲一下。喊一嗓子——“巷□□了!”再敲一下。再喊一嗓子——“酱大骨出锅了!”再敲一下。再喊一嗓子——“小苏起床了!”
苏澈下楼。赵阿姨看见他,快板一收。“小苏!今早铁军的视频发了!你看了没有?”
苏澈掏出手机。打开抖浪。第一条推送就是铁军。视频标题就一行字——“我欠那个画糖画的老头一个道歉。”封面是铁军的圆脸,没有笑容,眼睛下面两个大眼袋,背景是城南儿童食堂的招牌。视频发布时间是今天早上六点整。播放量已经八百万了。评论区置顶是铁军自己写的——“本条视频全部收益将捐给城南儿童食堂。以糖画老爷子孙子的名义捐。所有账单公开。”
苏澈点开视频。铁军对着镜头。没有剪辑。没有配乐。他手里拿着一叠纸。就是昨天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的东西。他一张一张念。检测报告。供应商工商记录。老爷子孙子的证言。念到第三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那张手写的证言笔录举到镜头前面。说——“这行字是老爷子孙子写的。他说他爷爷每次画完糖画都把勺子擦干净。说——‘勺子干净。画才干净。’”
铁军把证言笔录放下来。对着镜头鞠了一个躬。九十度。头低下去停了五秒才抬起来。然后他说——“这条视频的收益全部捐给城南儿童食堂。用老爷子的名字捐。我不求原谅。我只求看到这条视频的人。下次转发打假视频之前。等三天。看看有没有反转。”
苏澈把视频关掉。赵阿姨凑过来。“看完了?咋样?”
“还行。没剪。没演。”
“他捐了多少?”
“视频刚发。还在涨。估计最后能捐个几万块。”
赵阿姨把快板收起来。“几万块?那能买多少酱大骨?”
“能买很多。但人家捐给儿童食堂。不是给酱大骨。”
赵阿姨想了想。“那你跟他说。儿童食堂要是缺厨师。我来帮忙。不要钱。我炖的骨头。小孩爱吃。”
上午八点半。巷口排了将近三十个客户。比以往任何一天都多。零九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跳。陈工站在旁边,中指指肚的圆点在跳。陆正平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攥着半根油条没吃。周远背着相机,站在梧桐树下面。刘志远站在墙边,掌根的弧线在跳。方小雨和郑聪在后面整理便利贴。王秀兰端着搪瓷茶缸,茶缸里泡着豆浆。
苏澈坐下来。零九开始拆第一个字。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他坐下来。写了一个字。
“百”。
上面“一”。下面“白”。一百的百。
零九看了一眼。主根跳了一下。他开口。“‘百’字。上面是一。下面是白。白是日光。一束日光。就是百。你写这个字的时候。‘一’写得很平。‘白’写得很圆。你把百看得很整。但百不是整的。百是凑出来的。”
年轻男人点头。“我在城南做外卖。跑了三个月。今天第一百单。我想来测个字。问问第一百单之后。还跑不跑。”
“你写‘百’字的时候。‘一’很平。你把第一百单看成一个终点。但‘百’在甲骨文里是一根绳子串一百个贝壳。贝壳是散的。绳子是连的。你跑了一百单。每一单都是一颗贝壳。你今天第一百单。绳子串上了。但明天还有第一百零一单。绳子还能串。你回去。把今天第一百单的客户地址记下来。明天第一百零一单跑到那个地址附近的时候。进去打个招呼。告诉他——‘我是昨天给你送外卖的。今天路过。问个好。’”
年轻男人把帽子往后推了推。“就这?”
“就这。一百单是跑出来的。一百零一单是跑出来的。但人情是串出来的。”
年轻男人走了。零九拆了第二个字。是个中年女人。穿一件深蓝色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袋子里装着一把芹菜。她坐下来。写了一个字。
“歸”。
繁体。阜+帚+止。归。
零九看了一眼。主根跳了一下。他开口。“‘歸’字。左边是阜。右边是帚和止。阜是土山。帚是扫帚。止是脚。拿着扫帚站在土山上。归。你写这个字的时候。‘帚’写得很宽。‘止’写得很窄。扫帚很宽。脚很窄。你拿扫帚扫了很久。但脚没动。”
中年女人点头。“我在城南儿童食堂做义工。做了三年。每天去扫地。擦桌子。洗碗。干了三年。最近食堂要装修。停两个月。我不知道去哪儿。”
“你写‘歸’字的时候。‘帚’太宽了。你把扫帚当成了家。但‘歸’字里的‘止’是脚。脚没动。你回去。食堂停两个月。你去隔壁的社区养老院扫两个月。扫帚还是那把扫帚。但脚动了。脚动了。歸就活了。”
中年女人把芹菜放在桌上。“这芹菜是我自己种的。你留着。我回去找养老院。”
上午十一点。巷口来了第一百个客户。是个老头。七十来岁。穿一件灰色工装夹克。袖口磨了边。手里攥着一根拐杖。拐杖头上绑着一块布。布上绣着一个字——“歸”。他走到摊位前面。看了一眼苏澈。又看了一眼绿萝盆。然后笑了。露出缺了半边的门牙。“小苏。我来看你了。”
苏澈站起来。“续灯师父。”
续灯和尚把拐杖靠在梧桐树上。坐下来。从僧袍内侧摸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写了一个字。
“百”。
续灯和尚说。“我写了一年‘傳’字。写了三百六十五张。今天想写一个‘百’字。一百的百。你拆。”
苏澈看了一眼。主根跳了一下。他把中指指肚按在“百”字上。传来的信号是——满。字是满的。“一”写得很长。“白”写得很圆。像一个人站在高台上。往下看。
“‘百’字。上面是一。下面是白。白是日光。一束日光从上面照下来。照到一百个地方。您写这个字的时候。‘一’写得很长。‘白’写得很圆。您站在云蒙山上。往下看。看到了一百个地方。”
续灯笑了。“云蒙山上的树洞。我掏了三百六十五张。又塞了新的。塞了一百张。一百张‘傳’字。每一张都是一个人写的。有游客。有护林员。有山下卖凉粉的。每个人写一张。塞进树洞。我掏出来。看了。都写得好。”
“您回去。把那一百张‘傳’字裱起来。挂在续灯寺的墙上。让来的人看。看完了。让他们也写一张。塞进树洞。您再掏。再裱。再挂。墙上会越来越多。一百张。两百张。三百张。传到传不动的时候。墙就满了。”
续灯把那张“百”字折好。放回僧袍。“苏施主。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铁军那条视频。我看了。他捐了八万块给儿童食堂。我回去跟寺里说了。寺里凑了五千块。也捐给儿童食堂。不多。但能买几袋米。”
苏澈把绿萝盆端起来。放在续灯面前。三条藤蔓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