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铁军连夜翻旧账,一个“愧”字把他钉在了糖画摊前
苏澈在早上六点四十分看到铁军站在巷口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红色冲锋衣没穿。那件标志性的、印着“老铁打假”金色大字的红色冲锋衣不在身上。他穿了一件普通的深灰色卫衣,帽子没戴,拉链拉到胸口位置,里面是件洗得有点皱的白T恤。头发没打理,乱糟糟地翘着几撮。圆脸上没有笑容。两个眼袋很重,眼白里爬满了血丝。他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袋子边角被攥出了汗印。身后没有团队。没有云台,没有补光灯,没有收音麦克风,那个戴眼镜的姑娘也没跟来。他一个人。
赵阿姨正往灶台里添柴,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小伙子,你今天咋这身?你那红衣裳呢?”
铁军扯了一下嘴角,算是个笑。“赵阿姨,今天不拍。今天来还账。”
苏澈正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第三根酱大骨。他把骨头放下,用纸巾擦了擦手。铁军走到摊位前面,把牛皮纸文件袋往桌上一搁。袋子很沉,搁下去的时候桌面震了一下。
“查了一夜。”铁军的声音比昨天哑了半截,“调了当年的检测报告,找了那个糖浆供应商的工商记录,跑了趟城东派出所查了老爷子的死亡证明。还找了一个当年在场的证人——他隔壁卖气球的。全在里面。”
苏澈没打开文件袋。“坐。”
铁军坐下来。他的手指在文件袋上按了两下,然后松开了。“我先说结论。糖浆确实是工业糖浆。但不是老爷子自己买的。是供应商骗了他。供应商把工业糖浆混在食用糖浆里卖,便宜三分之一。老爷子贪了便宜。他确实有错。但他不知道那玩意儿有毒。供应商后来跑路了。老爷子背了锅。我当年那条视频一发,他摊子被砸了,人被骂了,连他孙子在学校都被同学叫‘糖画毒贩’。”
铁军的手在文件袋上攥了一下。“我昨天夜里找到他孙子的联系方式。打了电话。他孙子现在在城南开便利店。他说——‘我爷爷到死都没想明白。他画了一辈子糖画。最后被人说是骗子。’”
巷口很安静。赵阿姨把灶台上的火关小了。孙德贵把油条从锅里捞出来,放在铁架上,没说话。修鞋老张把锥子放下来。零九坐在椅子上,手指不跳了。陈工站在旁边,中指指肚的圆点也不跳了。陆正平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攥着半根油条,没往嘴里送。
苏澈把文件袋打开。抽出最上面那张纸。是当年的检测报告。工业糖浆,含量超标。他又抽出第二张。是供应商的工商登记信息。注销了。第三张。是老爷子孙子的证言笔录。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最后一行写着——“我爷爷画糖画的时候,勺子是热的。他每次画完,都把勺子擦干净。他说——‘勺子干净,画才干净。’”
苏澈把这张纸放在桌上。然后他拿起笔。在便利贴上写了一个字。
“愧”。
左边“忄”。右边“鬼”。心里有鬼。愧。
“你写这个字。”
铁军拿起笔。手在抖。抖得很厉害。他写了一个“愧”字。笔画是歪的。“忄”的三笔竖得乱七八糟。“鬼”的最后一勾画了三次才画上。整个字像被踩过一脚。
苏澈看了一眼。主根跳了一下。他把中指指肚按在“愧”字上。传来的信号是——沉。字是沉的。笔画往纸里陷。铁军写这个字的时候,笔压比平时重了将近一倍。
“‘愧’字。左边是忄。右边是鬼。心里有鬼。你写这个字的时候。‘鬼’的最后一勾画了三次。你心里那个鬼。画了五年。第一次画出来。”
铁军的手指在桌上抠了一下。
“‘愧’字在古书里还有一种写法。上面不是‘鬼’。是‘畏’。畏惧的畏。心里有畏。就是愧。你当年发那条视频的时候。心里没有畏。你只想着四百万播放量。你没想那个画糖画的老头。你也没想他孙子在学校被人叫什么。你今天写‘愧’字。笔压这么重。是因为那个‘畏’回来了。你怕了。你怕自己真的错了。”
铁军没说话。他的圆脸绷得很紧。腮帮子鼓了一下。又鼓了一下。像在咬牙。然后他开口。“苏先生。我今天来。不是求你原谅。我是来问——我该怎么还?”
苏澈把“愧”字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个字。
“還”。
繁体。左边“辶”。右边“睘”。走回头路。还。
“‘還’字。左边是辶。右边是睘。睘是回头看。走回头路。还。你回去。把当年那条视频删了。重新拍一条。不剪辑。不配乐。不搞标题党。就你一个人。对着镜头。把今天这份文件袋里的东西一张一张念出来。念完。对着镜头鞠一个躬。说——‘我错了。’然后你把那条视频的所有收益捐给城南儿童食堂。用糖画老爷子的名字捐。捐完了。再来找我。”
铁军盯着那个“還”字看了很久。“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你八百万粉丝。你删一条视频。重新发一条认错的。粉丝会掉。广告商会跑。平台会限流。你接下来半年可能接不到活。你扛得住吗?”
铁军沉默了很久。巷口的风吹过来,把他卫衣帽子上的抽绳吹得晃了两下。然后他把文件袋收起来。放回桌上。“苏先生。这条视频。我会拍。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帮我写一句话。就一句。写在纸上。我拍视频的时候放在旁边。让看的人知道——这句话是苏澈写的。不是我自己编的。”
苏澈拿起笔。在便利贴上写了八个字。
“勺子干净,画才干净。”
铁军接过便利贴。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干”字上摸了一下。然后他把便利贴折好,放进卫衣内侧口袋。站起来。“苏先生。我回去拍视频。拍完了发给你看。”
“发之前先给一个人看。”
“谁?”
“糖画老爷子的孙子。城南便利店。你找到他了。先给他看。他说行。你再发。”
铁军点了点头。走了。他的背影比昨天矮了一截。但走路稳了。不再像昨天那样一步三晃。
方行舟从奶茶店门口走过来。手机屏幕上亮着程局的消息。“铁军刚才在车上给他助理打了个电话。说——‘今天的直播取消。把昨天那条预告撤了。发一条新的。就写——老铁打假今天不打了。认错。’他助理问——‘铁哥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