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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同舟渡山河》

202.探头探脑,想让你再次给我梳头

仍是秋高气爽的时节,第二日的晨光亮得澄澈,仿佛被露水洗过一般,从雕花窗棂外淌进来,落在地上,安安静静的。

顾承宇起得很早,招财正在主屋里为他梳洗。隔壁小屋里,宋含章缓缓睁开眼,又看见了这满室的日光——比昨日更亮,也比昨日更暖了些。

老夫人早有交代,她不必日日去侯府前厅请安,只需照料好顾承宇便可。免了那些繁文缛节,她倒也乐得自在。这侯府深宅里的规矩多如牛毛,少学一样便少一分拘束,于她而言,反倒是恩赏。

只是她的额头上,赫然鼓着一个青紫色的大包,突兀地隆起,像一只还未长成的角,藏着一丝滑稽的可怜。

那是昨夜里的事——太饿了,实在挨不住,灌了一肚子的凉水充饥,半夜迷迷糊糊摸去茅房,脚步虚浮间没掌握好方向,一头撞在了柱子上。

此刻那柱子还立在廊下,纹丝不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翻身下床,换了一身白底绣花的齐胸襦裙,外面罩一件绿如春水的轻纱。推开窗户的刹那,满树的海棠花正开得不管不顾,浓烈的香味像潮水一般涌进来,将她整个人都浸透了。

那一张雌雄莫辨、倾国倾城的脸上,绽开了满满的笑意——纯粹、明净,仿佛昨夜那点儿狼狈从未发生过。

她要洗脸了,于是推开小屋的门。可她又忘记了穿鞋——那一双白嫩纤巧的赤足踏过青石地面,走到紫藤花下的井旁,花影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间,随风轻摇。

她打了一桶沁凉的井水,掬起来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滚落,打湿了绿纱的领口。

洗完脸,她回到屋里,拿起梳子,却犯了难——屋里没有镜台,而她不会梳头,也不会描眉上妆。那些女儿家本该习以为常的本事,于她而言却很陌生。

于是,她又走出房间,走到主屋门前,探着头朝里张望。

主屋里,招财推着穿好衣衫的顾承宇从屏风后面出来。

顾承宇一身玄色暗纹圆领袍,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束在脑后,面容冷峻如霜。

他一抬眼,便看见了那探头探脑的身影——宋含章披散着一头过腰的长发,手里攥着一把木梳,白裙绿纱,晨光从她背后透过来。那一刻,她像极了江南山青水绿处走出来的精灵,误入了这侯门深宅。

宋含章看见了面若冰霜的顾承宇。她的嘴角却弯起一道春风的弧度,眼底温温柔柔、含着绵绵的情意,目光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期盼——那种想靠近又不敢贸然上前的期盼。

她手里握着梳子,什么也没说,可那双眼睛把她想说的话全都说了——她想让他给她梳头,就像昨天那样。

顾承宇撞上那双湿漉漉、看什么都含情脉脉的眼睛。霎时间,那些拼命遏制住的欲念与爱意又开始在心底疯长,像被压在石板下的野草,稍有一条缝隙便要钻出来。

昨夜那场旖旎的春梦浮现在眼前——她的娇态,她的轻吟,她的温度……

突然,他感到身体一热,耳根子便红了起来,那红从耳垂蔓延到脖颈,藏都藏不住。

他看见了宋含章手里的梳子,心下顿时了然——她想让他为她梳头。若是自己是个健全之人,何须她主动找来?

他早已将她揽入怀中,抱到镜台前,为她梳漂亮的发髻,为她描远山般的长眉,为她画一朵精致的花钿,将她的容颜装点成这世间最动人的风景。

可是,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双纹丝不动的腿上——它们像两截枯木,毫无生气。

他移开了视线,不再看宋含章。

他拒绝了。

不是心在拒绝,是那一双残腿在替他拒绝。心是愿意的,心愿意得发疼。可正因如此,这拒绝才更加决绝——既然没有未来,便不该招惹她的现在。既然不想失去,便不该拥有。

宋含章看见顾承宇不再看她。她脸上的期盼,一寸一寸地消退下去,像一朵被日头晒蔫了的花,花瓣一瓣一瓣地往下落。那笑容却还挂在脸上——没有全部收走,只是没了方才的光彩。

招财推着顾承宇出了主屋的门。经过宋含章面前时,顾承宇对她视而不见,目光直直地越过她,落在不知名的远处。

可那目光,在收回时,却不经意地扫过了她那一双洁□□致的光脚——脚踝纤细,脚趾圆润,踩在青石板上,脚背上还沾着一片海棠花瓣。

他心里骂了一声——连鞋都不穿。可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让招财推着他去书房。

招财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少夫人早。"

宋含章也赶忙回道:"早。"

她额上鼓起的大包,被垂落的长发遮住了,所以主仆二人都未曾瞧见。

招财推着顾承宇径直穿过庭院,往书房去了。

顾承宇进了书房,随手拿起一卷书,目光落在字上,却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那墨字一行行排列,像蚂蚁似的在纸上游走,与他无关。

招财见状,赶紧去厨房准备早食。

宋含章望着顾承宇的背影消失在书房的门口。那一双看什么都含情脉脉的眼睛,浮上了一层淡淡的失望,像湖面上掠过的一片云影。

她转身回到屋里,拿起放在床头小桌上的银钗和发带,又来到紫藤花架下,打起一桶井水。

井水清澈如镜,映出她那张颠倒众生的脸。

她要以水为镜,自己梳头。

可她真的不会梳女子的发髻。阿娘从没有教过她——那些本该由母亲手把手传授的事,一件都没有。

在江南的那六年,她皆是女扮男装,头发束成男子的样式,简单利落。女子的云髻高鬟,她只见过别人梳,自己从未上过手。

她把长发拢到头顶,左绕右挽,用银钗去固定。可手一松,发髻便散落下来,像一捧握不住的流泉。

如此往复三次,长发始终不肯安分地待在头顶。

她咬着唇,有些较上劲了。

最后,她干脆站起身,弯下腰,将所有的长发都垂到面前,然后把那一捧青丝聚拢来,在头顶挽成一个髻,用发带一圈一圈地缠绕紧实,末了打了一个死结——打得格外用力,像是要把什么心事也一并拴牢——再插上那一根银簪。

这一次,头发终于没有再散开。只是那发髻凌乱地堆在头顶,东支西翘,鬓角与额前零散着碎发,看上去像刚被人揉过一般。

额前长发被悉数拢起后,那个鼓起的青紫色大包便再也藏不住了,如同雨后破土的一座小山,赫然立在光洁的额头上。

还好,她生了这样一张绝世容颜——什么样的发髻都撑得起来,连这般凌乱的发髻,竟也被她衬出几分慵懒随性的风致。

在厨房里做早食的招财,把自家夫人梳发髻的全过程看了个真切。

他想笑——夫人梳个头竟费了这么大的周折。

他疑惑——这位倾国倾城的新夫人,怎么连个发髻都不会梳?这不该是每一个闺阁女儿打小便练就的本事么?

宋含章朝着桶中的倒影看了看,很是满意。当然,她也看见了额头上那个鼓起的包。

不过,她只是对着水面里的自己笑了笑,浑没当一回事——那笑容里有一种见惯了磕碰的不在乎,像一棵被风吹惯了的小树,早已不把这点儿疼痛放在眼里。

接着,她走进厨房,开始为顾承宇泡茶。她将几朵干菊花放进茶盏,注入滚水,待到水温合适时,她捞起自己的袖子,捏开左手肘内侧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朝茶盏里滴了几滴绿色的血液。

那血液入水即化,与菊花的清香融在一起,水面漾开一圈淡绿的涟漪,旋即消失不见。

庭院里,海棠花随着春风轻轻摇曳,花瓣簌簌落了几片。宋含章踏着满院的花香,端着茶盏走进了书房。

坐在书案前看书的顾承宇,光是听见那脚步带起的风声,便知道是宋含章来了——那脚步轻快却不轻盈,带着一种明快的节奏,不是招财那种小心翼翼的步伐。

宋含章走到书案前,将茶盏递过去,声音清脆如碎玉:"夫君,请用茶。"

顾承宇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书卷上。可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海里翻涌的,是昨夜春梦中宋含章在他身下的模样——那娇态,那风情,那轻吟低唱的声音,缱绻如丝。

此时,他的心心在胸腔里乱撞,耳根子烫得厉害,那一抹红从耳垂烧到了脖颈深处。

他不敢抬头看她。怕一抬头,眼睛便出卖了心里所有的秘密。

宋含章见他迟迟不接,也不恼,便将茶盏轻轻搁在他面前。然后她俯下身,趴在书案前,双手托着下巴,歪着头看向顾承宇。

她的目光从他的额头缓缓滑下,漫过眉骨、鼻梁、两颊,最后落在下巴上——像在端详一幅绝世的好画,目光专注而认真,坦荡得不带一丝遮掩。

"夫君,"她由衷地赞叹,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你长得真好看。特别是你的眉毛和鼻子,像是画出来的。"

顾承宇到底没有抬头。他紧紧地抿着唇,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冰冷如铁钉落地:"滚。"

宋含章不生气,反而直起身来,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回道:"滚,现在还不行。祖母说了,让我照顾好你,我可不能白吃你家的饭。"

她将"白吃"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仿佛这是她留在清风居最名正言顺的理由——不是妻子,不是一个被拒之门外的女人,而是一个靠自己的劳作换取饭食的人。

说完,她便利落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晨光和花香一并涌进来。

随后拿起放在博古架旁的鸡毛掸子,开始扫尘。她的动作麻利而灵活,身影在书房里转了两圈,那些犄角旮旯的积灰便都清理干净了。

书架上的书被她重新归置整齐,散落的纸张被码好压在镇纸下,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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