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看得懂吗？

第二天，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斜斜地打在林青禾身上，晒得她浑身暖洋洋的。

林青禾臂弯正挂着一个掉漆了的白搪瓷水缸，手里卷着那张印有她自制样板卡规的行业报纸，悠哉悠哉地走在走廊上。

宣传部的干事正在公告栏那埋头誊写着车间宣传简报，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林青禾打完开水，故意坐在宣传栏一旁的花坛边沿，装模作样地拿起水缸盖，边吹热气边让盖子刮擦着水缸边沿，发出声响。

宣传科小干事正在神思不属地摸着鱼，一双耳朵一下子就被声响吸引了注意。

林青禾抖开报纸，铺在腿上，认真地读报，宣传科的小干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摊开的报纸上。

也许是真的不想干活，小干事主动搭话：“哟，同志，看报纸呢？”

四五个巡逻的保卫科干事正围坐在一起擦拭警棍呢。听了这话，抹布来回地蹭着黑色橡胶管，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飘向林青禾这边。

“嗯！”林青禾双手举起报纸给他看，指尖无意识停在了自己那篇文章上，“现在不都说学习国家新思想，每天上班前我就抽空来看看报纸。”

小干事果然注意到了文章的落款：“呀，这篇文章还是咱们安城机械厂的同志写的呢，这可是全国的报纸吧，可真厉害呀，你认识这个林青禾吗？”

林青禾闻言，故意装作一副害羞的样子，扭扭捏捏道：“我就是林青禾。”

“呵！同志，你可真厉害，这报纸可专业了。这大新闻怎么厂里没多少人知道呀？”

小干事倒没觉得林青禾有什么不对劲，毕竟是他自己主动搭的话。

他急得直拍大腿，手里的粉笔也快写出残影了，这可是一手大新闻，他得赶紧干完活回去跟同事说呀。

见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林青禾便不多停留，难为她特意绕了远路去打水。

举着一大杯已经凉下来的热水转身离开，她半句多余吹嘘的话都没讲。

宣传科和保卫科两个部门本来就是全厂消息流转最快的地方，短短三日，林青禾的大名就顺着车间、办公楼、后勤仓库传遍了整个机械厂。

这年头新闻不多，集体荣誉感强，一人获奖，全厂光荣，更何况这还是全国日报呢！他们安城机械厂这一下可在全国都出名了。

林青禾在食堂窗口末尾排队时，前方队伍中，两名穿着淡黄工服的锻工端着铝制饭盒，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你听说了吗？咱们厂的林青禾写文章登稿到了全国报纸上呢！”

“真厉害呀，听说她也是个一线工人呢，真给咱们工人长脸。”

“真奇怪，你说她这么厉害，咱们之前怎么没听说过呢？”

后方管物资的大妈终于忍不了了，一把拽住前方小姑娘的胳膊，急吼吼地解释：“这个林青禾，就是之前在后勤处给大家争取福利保障的那个林同志呀！”

清扫食堂的保洁阿姨已经来回将脚下的地面擦得锃光瓦亮了，闻言也抬头：“她就是之前见义勇为，被朱师傅收成徒弟的那个小姑娘！”

无独有偶，各个窗口的队伍前都有着类似的对话流言，如车间打磨工件时扬起的铁屑，顺着穿堂风飘到了厂区每一个角落。

王厂长坐在食堂的角落，两根手指死死地捏着手里的铝制饭盒，眉头拧成了一道深深的沟壑，脸色青白交加。

他原本满心不快，林青禾没提前向厂里报备，就擅自把内部的工艺成果对外刊登，这种坏规矩的行为，他原本就打算冷处理。

林青禾立了功又怎样？只要厂里不知道，淡化它的存在，她在外面再出名也没用！

他的下颌紧绷着，胸口微微起伏，压抑着满腔的无奈。

如今全厂上下人人皆知，他已然被架在了火上烤，进退艰难。

全国的报纸上已经留下了完整的稿件记录，厂里的上级轻工局随时可能看到报道。若是他刻意埋没一线工人的革新成果，年终考核的时候必定会被上级质问。

现在不知道谁把消息传的议论纷纷，全厂的工人全都盯着这件事儿，如果没有公开表彰，势必会寒了职工的心，造成不良影响，往后车间就再无人主动攻坚工艺难题了。

最关键的是，如果报纸被同行看到，倘若对方特意赶来厂里交流学习这项技术革新，到时候，厂里就会落得一个僵化管理、轻视技术人才的笑柄。

王厂长烦躁地用中指扣着桌面，随着叩叩叩的声音，死活也想不明白，怎么三天就到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利益摆在跟前儿，王厂长纵使心底再不愿意，也只能硬着头皮，下午就安排了全厂公开的表彰大会。

红彤彤的荣誉奖状递到了林青禾手中，她指尖轻轻地抚过其中的烫金字体。

这次不仅评上了季度技术革新能手的头衔，她的名字也肯定上了五好职工的候选名单，加上刚进厂时见义勇为的奖状，今年年底，她将会得到一个含金量很大的荣誉。

看着宣传栏的黑板报换成了以她为原型的宣传画，听到大厂喇叭中早晚循环着播报通报，铿锵的声响回荡在每一条车间通道：“青年女工林青禾刻苦钻研，自制专用组合样板卡规，攻克长期质量顽疾，抓革命、促生产！”

林青禾一时间风头无两，迅速地在全厂上下积攒起极好的口碑。

一切都顺着林青禾预先设计的轨迹稳步推进。

几天后，何晏的团队也主动向她递出邀约，示意她钳工手头的活计清闲时，可以到何晏平日里负责的小项目组里帮忙打下手。

借着帮忙试样校准的机会，她顺理成章地挤进了无数技工挤破头都想进入的何晏团队。

进入生产车间的瞬间，林青禾的视线率先落在了绘图桌前涂写着什么的郭雪梅身上。

郭雪梅正伏在满是坐标纸的木案前，耳朵上别着一支铅笔，笔尖飞快演算着零件的精算数据。

直尺、游标卡尺等工具整齐地码放在郭雪梅手边，密密麻麻的公式铺满整张图纸，每一组公差配比都精准利落。

林青禾站在桌旁静静观望，心底暗自惊叹，这年代人才水平可真高。这也是她第一次亲眼见识到郭雪梅扎实缜密的数理功底。

虽然原生高中物理和数学基本上都接近满分，但平心而论，她的计算能力可没有郭雪梅强。

靠窗木柜旁，姜霞正低头帮何晏整理着图纸台账，手指细细分类装订好各式式样记录。

她现在还在实习期，平时总跟在何晏身侧，负责处理杂活儿。

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