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他人呢
先皇后崩逝,已六年余。
许太妃口中那段往事,尘封入宫墙的红砖黛瓦,自此不再为人所知。
“你没有伤害他。”
闻鸳轻声道。
“先皇后泉下有知,不会后悔当初救了你。”
约是想起了先皇后,许太妃眸中倒映着京师连成片的灯火,笑颜终于有了温度。
“其实,”她转头看向闻鸳,“你也很苦,对吧?”
闻鸳在她的注视里摇了摇头,平静答:
“能活下去,不算苦。”
她见过太多想活不能活的人。
柳夕,苏衡,江南的灾民,京郊的乱葬岗……
生死脆弱如蝉翼,活着的人,没资格问命数讨说法。
“怎么不苦。”
许太妃抬手抚摸她发间的金钗,耳垂的珠珰,末了,拂去她肩上的尘埃。
“你如此疼爱小世子,一定与襄王妃极为要好。偏偏造化弄人,让你日日和杀她的凶手相对。”
闻鸳无法向人解释,世人皆身不由己,她的夫郞也不例外。
柳夕之死,亦非卫进所愿。
“闻大小姐,”许太妃牵起她的衣袖,红着眼睛恳求,“柳相一家葬身火海,你是襄王妃唯一的故人。我求你,带她的孩子远走高飞。”
闻鸳执起她冻得冰凉的双手,紧握于掌心。
“你可曾想过,该逃的不是无辜的人。当朝不仁,倘若你愿随我揭发他,有端王在京师,我们未必会输。”
许太妃凄笑垂眸,睇向膝头的酥糖。
“我不能害别人的孩子,更不害姐姐的孩子……”
倏然,几道血丝淋漓过唇角,她如枯叶般坠入闻鸳怀中。
那只盛酥糖的盘子磕在青石上,摔得粉碎。
“许娘娘!”
闻鸳焦急想喊她的名,可宫闱之内,哪有姓名。
她们是谁家的女儿,谁家的小妹,封号、谥号、位份,唯独没有名讳。
许太妃枕在她膝上,大片鲜红染透了她的裙摆。
乱风呜咽,她听见她囫囵念着,吃过姐姐教做的酥糖,就来见姐姐了。
“睡吧。”
闻鸳不曾低头,手掌摸索着,为人阖了眼。
“睡吧……见到姐姐,就不苦了。”
她不知道许太妃如何结识先皇后,深宫中,她们如何彼此扶持。但可以想见,或如柳夕和她,或如她和闻缨。
是有姐姐护着的妹妹,是有妹妹可惦念的姐姐。
良久,许太妃的身体于她怀内冷透。那张本就苍白的脸已然毫无血色,只剩风吹动长发,缠绕髻上一支木钗。
闻鸳站起身,将人背在肩上。
最后一段路,她送她走完。
长夜未央。
山下的灯烛一盏盏熄灭,繁华散尽,偌大的京师,又成了一具空壳。
去年除夕前,也是这般不见星月的夜。
京师的天还会亮。
她的姐姐不会回来了。
“柳姐姐。”
她喃喃低语。
“如果真的有来世,换我做姐姐。”
风雨如晦,永远不要淋湿她的小妹。
绕过院墙,她放许太妃靠在石阶,想叫上几个帮手将人安葬。
岂料抬眼间,后院方向陡然火光冲天。
小世子所在的厢房,就是此处。
闻鸳来不及顾虑其他,推开寺门闯入,直奔后院。
居于寺内的太妃和嬷嬷来往尧水,冲着厢房烧掉半扇的门泼去。火势丝毫未减,烈焰直逼屋顶的灰瓦。
闻鸳一路跑来,随手拽住个行色匆匆的嬷嬷,气喘吁吁问:
“孩子呢?孩子是不是还在里面!”
“许太妃和孩子都没见跑出来,”嬷嬷耸肩擦了把脸上的灰,“赶紧救火吧!”
闻鸳记得,许太妃步出房门之时,她曾瞥见小世子在卧榻上睡得正香。
若是无人见过……
她不敢放任自己想下去,解下披风于水缸中浸湿,捂住口鼻便要进门。路过的嬷嬷察觉不对劲,忙从后拖住她的胳膊。
“你疯了!”嬷嬷惊呼,“火这么大,孩子要是在屋子里早就烧死了,你进去也没用啊!”
火星迸溅,霎时燎断了她的发。
她屏住一口气,用力甩开那只手。
那是柳夕的骨肉。
纵有万中之一的希望,她不能袖手旁观。
浓烟滚滚,她前脚刚踏入屋内,后脚就被火灰噎得透不过气。模糊视线里,仅能辨出榻上有堆成一团的被褥。
似是个人形。
闻鸳无暇思考,勉强从遍地狼藉中清开一条路,艰难靠近。
火舌炙烤着墙壁,几乎融化了她的衣裳。各处皮肤挣扎般的疼烟浪打在身上,撞得她踉跄连退数步,险些跌进火海。
却没能让她回头。
她稳住心神,用尚未被烤干的披风抹了抹眼睛,再向前挪出一步。
床榻近在咫尺,只差一点点,她的指尖就能碰到。
偏在此时,大火烧断房梁,耳畔蓦地炸开一道巨响。
她欺身护住那团被子,紧闭双眼等待剧痛降临。然而刹那间,浓烈焦糊味被一股涌入鼻腔的冷香取代,背后湿漉漉的,像有人用沾了水的衣服包裹她。
烈火呼呼作响,夹杂着窗外混乱的脚步,她却依然听见,那人挡在她背后闷哼一声。
“救人……”
她忍着呛咳央求。
“先救孩子……”
她渐渐喊不出声,意识消弭前,张手想要竭力抓住什么。
握在手中冷冰冰的,一把刀鞘。
天蒙蒙亮,闻鸳生生被手臂上的灼伤痛醒。丫头们为她换了干净的衣裳,伤口处理过,二月底乍暖还寒,卧房竟已用了冰。
明月忙前忙后为她上药,云华领着几个年纪小的,把屋子里的帘帷垂帐悉数打湿。水汽弥漫,闻缨守着她哭成泪人,大骂朝廷心狠手辣,连个未满两岁的孩子也不放过。
她安静地听,怔怔望着床帐的顶子。
两行清泪划过眼角,湿了发梢。
她终究没能救下小世子。
柳夕为她甘心赴死,留下宝儿告诉她所有真相,她却连她的孩子都保护不了。
半晌,她胸口起伏,从干哑的喉咙挤出三个字:
“卫进呢。”
闻缨止住抽噎,没好气道:
“还在青州。”
闻鸳疲然垂下眼帘,恹恹道:
“我出事,没给他去消息吗?”
闻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