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刀给我

许太妃做的点心，那盘酥糖。

闻鸳不动声色放下花糕，挑二三样卫府的斋菜夹到小世子碗内。许太妃也识趣，捡着闻鸳夹的喂。

卫府的厨房手艺不错，孩子道道都爱吃，一餐饭用得比闻鸳还多。

在外面跑了半日，小世子吃饱了饭便闹着要睡觉。闻鸳瞧许太妃没怎么动筷，遂主动蹲在那孩子跟前，温声细语劝说：

“你是吃饱了，许娘娘还饿着。好孩子，不吵许娘娘，闻姨母带你回去睡觉。”

一岁多，正是闹人的年纪。这孩子却不哭不吵，听闻鸳如此说，看看她，再看看许太妃，小手伸出来给她牵，意思是愿跟着她走。

嬷嬷纷纷夸他懂事，闻鸳听来一阵心酸。

犹记得去年冬月，她和柳夕带他上街，见着什么全想买，不即刻付了银子拿过来，必得哭上一鼻子才罢休，谁哄都不理。

如今，那个为了买幅扇面也要折腾一通的孩子，她一说，便跟她走了。

小孩子长得快，这段时日，快到她腰间那么高，她要抱起来并不容易。幸而小世子在她怀里很老实，兼有明月从旁帮忙扶着，不算费力。

回到厢房，她将孩子放到榻上，斟了杯新蓄的热水。自己先尝一口，片刻无恙，才拿给他喝。

“谢谢夫人。”

小世子与旁人一般唤她，刺得闻鸳眼眶发酸。

她勉强扯出一抹笑，摸摸他的小脑袋：

“不认识闻姨母了吗？去年你刚来京师，母妃和姨母带你上街买了虎头帽，拨浪鼓，还有只常胜的蝈蝈。”

小娃娃懵懵然抬眼，望向她说：

“娘娘们都说，母妃不要我了。”

“不是，”闻鸳忍下喉头哽咽，耐心解释，“母妃怎么会不要你，她是……”

至此，她再说不下去。

她无法逼着这么小的孩子明白，世上不平事多，他的母妃从未想过丢下他一人。

只是风雨飘摇，每多艰难。

“好了，”她垂下头藏起眼中泪光，“不是说困了，姨母哄你睡。”

她收好茶杯，将小人儿抱在腿上，模仿记忆里兰姨娘哄闻缨的样子轻轻摇。

可如是良久，孩子那双水汪汪的眸子仍直勾勾看着她。

闻鸳不明所以，低声问：

“睡不着吗？是不是屋子里冷？”

小世子揉了揉眼睛，嘴巴张圆打了个哈欠：

“我要许娘娘唱歌谣。”

闻鸳不禁犯了难。

年幼时听过的歌谣忘得七七八八，她未曾照顾过孩子，想随口编些来唱，又苦于找不到音律。

无可奈何，只得试探提议：

“姨母不会唱歌谣，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不要，”那孩子说着，自她怀中挣开，兀自爬到床上抱起枕头，“我就要许娘娘唱歌谣，就要许娘娘！”

闻鸳怕他乱动摔下来，忙坐到榻边，用身体挡住。

“好好好，不要故事，”她实在无计可施，唯有一味顺着他，“姨母陪你等许娘娘回来。”

这次来福生寺，她特意从素日卫进置办的小玩意儿里择几样新奇的带上，眼下正好派上用场。她拿出一只憨态可掬的布老虎，举在手中晃晃。

“想不想要这只小老虎？到姨母这儿来。”

孩子大抵是感兴趣，眼巴巴盯着，却不靠近。

她便换了一样，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只花花绿绿的兔子，含笑逗他：

“小兔子可漂亮了，你也不要吗？”

这回，小世子把枕头抱得更紧，为了不被她“收买”，干脆别过头不看。

年岁不大，倒是个有主意的。

闻鸳接连落败，往随行的包裹中看去，恰觅到一只精巧的盒子。

前些时日卫进忙于公务，不得空回来，但托人买了最难抢的酥糖送回府上。确与别家不同，酥屑一咬就落，花生仁裹着芝麻满口浓香，甜而不腻，半点儿不粘牙。

闻鸳将一块掰作两半，自己留一半，另一半递过去：

“这是姨丈花了好大功夫买的，比年前姨母送你吃的灶糖更香甜。姨母和你一人一半，好不好？”

出乎意料，那孩子竟往后缩了缩，摇头道：

“不喜欢酥糖。”

“唬姨母来的，”闻鸳瞥了一眼桌上的碟子，半开玩笑，“房中摆了一大盘，还说不喜欢。”

“就是不喜欢，”小世子撅起嘴，“许娘娘做的也不喜欢。”

当真是许太妃做的。

闻鸳凝思片刻，有意激将：

“那你敢说这盘糖，你一口没吃过？”

“对，”小世子在床头站起来，叉着腰对她说，“许娘娘能作证。”

还好。

闻鸳长舒一口气。

可许太妃与他朝夕相处，当早知晓他不爱吃酥糖，为何偏偏要选这样点心下毒。

抑或，正因为小世子不肯吃，才特意放到酥糖中。

人非草木。

福生寺仅供废妃修行，朝廷每年拨些银子，不叫人饿死了，亦不让有体面尊荣。青灯古佛，僻静山野，有个孩子作伴，日子不至于太寂寞。

许太妃待小世子极好，闻鸳看得出来，她真心疼惜这个孩子。

下毒之事，唯恐是受了胁迫，不得已为之。才会特意选小世子不愿吃的酥糖，在房中放到受潮也没能成行，自欺欺人。

她正思量，许太妃步履匆匆赶到门外，见她指尖拈着块酥糖，情急之下，竟上手去抢。

明月及时阻拦，将人拉开。许太妃却不肯罢休，喊得红了眼：

“夫人，不能吃！”

这是将她拿的，认作了盘子里的。

闻鸳了然，示意明月放开许太妃，任人把那块糖抢了去。她取出帕子揩去指上油渍，笑意如常。

“问过小世子，他不爱吃，我倒想尝尝太妃的手艺。不问自取，是我唐突了。”

“不，不是，”许太妃撇下几乎在掌心攥碎的糖块，强作镇定解释，“糖放久了生霉，怕夫人吃坏。”

“多谢。”

闻鸳敛眸道谢，起身让出位置。

“小世子无论如何不肯睡，非要听歌谣。想来，还是与太妃亲近些。”

她携明月退出厢房，细心掩好门扉。

春光明媚，一段悠扬歌谣流淌于庭院间，她见正殿中那尊泥塑的菩萨像，方有普济慈悲。

午后天气转阴，似大雨将至。

闻鸳借口雨天路不好走，不欲多留，就此与众人道别。小世子睡眼惺忪朝她伸出小手，她牵上去，听见奶声奶气喊了句：

“姨母路上小心。”

她黯淡了整日的眼神终于有了光华，连语声也发颤：

“你唤我什么？”

小世子以为说错话，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