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第 116 章
暗廊尽头,那缝隙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而过。
顾湮将骰子攥在掌心里,指尖拨转着它光滑的面。这枚骰子没有点数——六个面全是同一种纹样:一只闭合的眼睛。商人万在消失前把它塞进她手里,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她认得。
那是一个赌徒在押上全部身家时的眼神。
缝隙里透出的光很暗,像被稀释过的灰烬。她侧身挤进去,骰子在她指间转了半圈,闭眼的纹路擦过她的掌根,那道正在成形的"缝"形细痕微微发烫。
缝隙后面是另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四壁是某种深灰色的石料,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却照不出人影。屋子正中摆着一张方桌,桌上铺着一块墨绿色的绒布,绒布上画着九条线,将桌面分割成十个等宽的格子。
每个格子里都放着一枚骰子。
一共十枚,每一枚都有六个面,每一面上都刻着不同数目的点。她粗略扫过,从一到六,没有重复,也没有缺漏。
「欢迎。」
声音从桌对面传来。那里不知何时坐了个人,一个穿灰袍的老者,面容模糊得像被揉皱的纸,但两只眼睛却异常清晰,一只是纯黑,一只是纯白。
「我姓万。」老者说,「不过你大概已经见过我的一个……切片了。」
顾湮没动。她盯着老者看了两秒,然后拉开椅子坐下。
「那是你留的骰子。」她说,把那枚闭眼骰子放在绒布上,「什么意思?」
老者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你看,我这个人呢,最讨厌的就是确定性。世界上的事一旦被算准了,就没意思了。所以我给自己留了一道活扣——一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题。」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十枚骰子:「这十枚骰子,每一枚都是公平的。六面,点数一到六,概率各六分之一。但我不赌单枚,我赌组合。」
他抬起那只纯黑的眼睛看顾湮:「规则是这样的。我掷三枚,你掷三枚,点数之和大的赢。但每局开始前,你可以从这十枚里挑三枚归你,剩下的归我。」
顾湮没急着回答。她盯着那十枚骰子看了一会儿,然后问:「如果点数之和相等呢?」
「平局,重新掷。」
「你掷还是我掷?」
「各掷各的。」老者说,「你掷你挑的三枚,我掷我剩下的七枚里我选的三枚。」
顾湮沉默了。
她看着那十枚骰子,目光从第一枚扫到最后一枚。每一枚都是标准的六面骰,点数分布均匀,没有任何一枚有偏重或灌铅的痕迹。
但她不信。
在归墟里,任何看起来公平的东西都藏着钩子。她伸出手,把那十枚骰子一枚一枚拿起来,放在耳边摇了摇,又掂了掂重量,最后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没有声音,没有重量差,没有气味。
她放下最后一枚,抬头看老者:「你说的『组合』,是掷出的点数之和?」
「对。」
「那我可以换吗?就是一局结束后,我能不能换骰子?」
「每局开始前,你都可以重新挑。」老者说,「挑完就不能反悔了。」
顾湮点头,然后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赢了我什么?」
老者的眼睛弯了一下:「你赢一局,我告诉你一个关于归墟的秘密。我赢一局,你押一段记忆给我。」
「什么记忆?」
「你挑的。」老者说,「你心里最不值钱的那一段。」
顾湮没有立刻答应。她低头看着那十枚骰子,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绒布上有一处线头,翘起来,一小截灰绿色的线。顾湮在思考的时候,手指一直捻着那根线头,捻得绒布秃了一小块。她把线头按回绒布里,过了两息,又捻出来。
她在想。
如果十枚骰子都是公平的,那么无论怎么挑,三枚骰子的期望和都一样——十点五。这是数学上的必然。但老者设这个局,不可能只赌期望。他一定在某个地方藏了变量。
她重新看向那十枚骰子,这次换了一种看法。
她不再把它们当作"十枚一模一样的公平骰子",而开始观察它们的摆放位置。桌上的绒布画着九条线,十个格子。她看着那些格子的位置,又看着骰子的点数,然后她发现了一个规律——骰子的点数并不是随机摆放的。第一格放着一枚六点,第二格放着一枚一点,第三格放着一枚三点……如果把这些格子按顺序连起来,点数构成一串她熟悉的序列。
她停下来,目光停在第四条线和第五条线之间。
那两条线之间的距离,比其他线之间宽了一倍。
顾湮的手指停在第四条线旁边。
「你把这十枚骰子按顺序排好了,每个格子代表一个初始值,九条线代表九次操作。每次操作,你都会把相邻的两枚骰子合并成一个新的点数——取它们点数之和的个位数,超过六就减六。九次操作之后,最终只会剩下一枚骰子。」
老者没说话,但那只纯白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但第四条线比别的宽一倍。」顾湮说,「如果那条线不是操作符,而是『停止符』——那这十枚骰子不是一排,而是被分成了两组。前四枚一组,后六枚一组。合并只在组内进行,跨组的线不参与操作。」
老者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有意思。但你还没回答我,你赌不赌?」
顾湮看着他,把那枚闭眼骰子推回桌面中央:「赌。但你得先告诉我,你预设的最终结果是什么。」
「一点。」老者说,「这一整排骰子,最终会合并成一点。」
「那如果我挑走其中三枚呢?」
老者笑意更深:「你挑走三枚,剩下的七枚仍然可以合并。九条线,十个格,你拿走三枚,就少了三个初始值。但合并的规则不变——相邻两枚,取个位,超过六减六。」
顾湮没说话,她在心算。
她需要挑走三枚,让剩下的七枚无论怎么合并,最终能取出的三枚点数之和,都小于她手里的三枚。这个条件很苛刻。她需要在不知道老者会怎么选的情况下,构造一个必赢的局面。
她低头算了一遍所有的组合,又算了一遍。十种挑法,没有一种能让她的点数严格大于老者能取到的最大组合。要么平局,要么她输。
老者不会失误,因为骰子是他布置的。这个局里根本没有运气。
顾湮闭上眼,把所有计算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她漏了什么。
「你说了,我赢一局,你告诉我一个秘密。我输一局,我押一段记忆。」她看着老者,「但你还没告诉我,我押的记忆值多少。」
老者笑了笑:「你心里最不值钱的那段,自然最不值钱。」
「那如果我押一段我很在乎的记忆呢?」
老者没说话。
「你没法定义『最不值钱』。」顾湮说,「因为『最不值钱』是一个主观判断,只有我自己知道哪段记忆对我最不值钱。如果你赢了,我可以说我押了一段最不值钱的记忆,但那可能是我最在乎的——你无法验证。」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所以我需要你押一段指定的记忆。」
「指定哪段?」
「你死前看到的最后一段画面。」
顾湮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死前看到的最后一段画面——那道裂缝。那道天上的裂缝。
「不。」她说。
「那就没有赌局。」老者向后靠了靠,「你走吧。」
顾湮没动。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十枚骰子,看着那九条线,看着那枚闭眼骰子。
「我押一段记忆。」她说,「但我押的不是我死前的画面。我押的是——我锚定第一律时,丢掉的那段记忆。」
老者看着她:「你已经丢掉的东西,怎么押给我?」
「我虽然丢了,但我知道它是什么。」顾湮说,「我知道它埋在哪里。我押它的位置。」
老者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好。」
「但有一个条件。」顾湮说,「如果这一局我赢了,你要告诉我两件事:第一,这条暗廊通向哪里。第二,你从那十枚骰子里,预设的最终结果到底是什么。」
「可以。」
老者问:「你在现实世界,是做什么的?」
顾湮愣了一下。「事故调查。」
「听起来很累。」老者说。
「是。」顾湮说,「所以我在归墟里,还在调查。」
老者没有再说话。顾湮低头,看着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