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第 115 章
暗廊的墙壁会呼吸。
顾湮已经走了很久,久到掌心的六道灰纹开始发热,像六枚被体温捂热的钉子。那个暗中抽取纹路的人始终没有现身,但她的左手掌根确实比昨天薄了——不是错觉,她能感觉到那里有一层极细的灰屑正在脱落,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旧痕。
她停下来,侧耳倾听。
暗廊深处传来一种声音,干燥而有节奏,像无数细小的骨片相互碰撞。那不是脚步,不是呼吸,更不是归墟常见的低语声。那声音均匀、机械、毫无感情,像一台在黑暗中运转了无数年的织机,正在编织某种看不见的织物。
顾湮沿着声音走去。照跟在她身后半步,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
暗廊在这里拐了一个弯,然后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圆形空间,约莫三丈见方,穹顶极高,顶部嵌着密密麻麻的凹槽,每个凹槽里都嵌着一枚骰子。骰子的材质各不相同——骨质的、玉质的、铁质的、玻璃质的——但它们都在缓慢地旋转,像一群被拴在轴上的陀螺。其中有一枚是木头的,和别的都不一样,它不转,像钉死在凹槽里,木纹都裂了,露出里面浅色的芯。
空间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面被磨得极光滑,能映出人的倒影。桌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袍,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下巴上没有胡须,皮肤光滑得像瓷器,但顾湮直觉那不是什么年轻人。桌面上摊着三枚骰子,不是常见的六面骰,而是每一枚都有十二个面,每面都刻着不同的符号——不是数字,而是一些扭曲的纹路,像被压缩的灰纹。
「拾阶者。」那人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账单,「你走得比预计的快。」
顾湮在石桌对面停下,没有坐。「你是谁?」
「一个商人。」那人抬手,指尖在三枚骰子上方虚虚一划,「贩卖概率的商人。你可以叫我万。」
「归墟里没有概率。」顾湮说,「只有律。」
万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像石子落入深井。「你见过真正的概率吗?抛一枚硬币,正面朝上或反面朝上,各占一半。但归墟的『一半』不是一半——它是一枚硬币在落地之前永远悬停的状态。你永远不知道它哪一面朝上,因为在你观察之前,它哪一面都没有朝上。」
顾湮没有说话。她注意到石桌边缘刻着一圈细小的字,像某种契约条款,但她看不清内容。
「你要赌什么?」她问。
万把三枚骰子拢进掌心,合拢,摇了摇,然后摊开。三枚骰子落在桌面上,缓慢滚动,最终停下。朝上的三面符号各不相同——一枚像被劈开的山,一枚像闭着的眼,一枚像断开的河。
「这三枚骰子,代表三个问题。」万说,「你掷出什么,我就回答什么。但反过来——我掷出什么,你就要告诉我什么。公平吗?」
「不公平。」顾湮说,「你掷骰子,你说了算。」
「那你可以先掷。」万把三枚骰子推到她面前,「第一局,你先手。你掷出的符号,对应我回答的内容。你问我一个问题,我如实作答。代价是你也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但那个问题由我掷骰决定。规则一样,符号对应问题。」
顾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骰子。她伸手,指尖触到骰面——冰凉的,像碰到了一面镜子。
她拿起三枚骰子,在掌心掂了掂。很轻,比想象中轻得多,像三枚空心的壳。
她抛了出去。
骰子在桌面上旋转,碰撞,发出那种干燥的声响,像骨片在碰撞。终于停下。朝上的三面:
劈开的山。闭着的眼。断开的河。
万低头看了看,然后抬头:「三个问题。你选一个问。」
顾湮盯着那三枚骰子,没有立刻开口。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三枚骰子停下的位置并非随机——那枚刻着"闭着的眼"的骰子,恰好压在石桌上那圈细字的某一段上方,遮住了几个字。她不动声色地记住了被遮住的位置。
「最后一个。」她说,「断开的河。」
万点点头:「河流断开的地方,你猜猜是什么?」
「我不猜。」顾湮说,「你说。」
「断开的河,是暗廊尽头的缝。」万说,「你走暗廊,避开正门,但你不知道的是——暗廊的尽头不是出口。暗廊的尽头,是缝。」
顾湮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缝里有什么?」
「那是第二个问题。」万说,「你只能问一个。现在轮到我掷了。」
他把三枚骰子收回掌心,合拢,摇了摇,摊开。骰子滚动,停下。朝上的三面:
闭着的眼。闭着的眼。断开的河。
两个相同的符号。
万低头看了一眼,像有些意外:「两个『眼』。那就问你两个问题,其中一个必须与『眼』有关。」
顾湮沉默。
「第一个问题。」万说,「你掌根那道缝形的痕迹,不是你自己留下的——你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吗?」
顾湮想过这个问题。在镜面阶的倒影里,那道痕迹先于她出现,像一道早已存在的刻痕,只是在她掌上慢慢显形。她摇了摇头:「不知道。」
「第二个问题。」万说,声音压低了一些,「你丢过的东西里,最重的那一件——你还记得它是什么吗?」
顾湮的手指在袖中完全静止了。
最重的那一件。
她记得自己丢过许多东西。第一道灰纹,丢过什么;第二道,丢过什么;第三道,之后是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每丢一件,她都以为自己清楚地知道那是什么。
但万问的是"最重的那一件"。
她想不起来。不是"记不清",是"想不起来"——像她从未丢过那件东西,又像那件东西从未存在过。她记得自己丢过六件,每一件都有名有姓。可再往下想——第七件呢?第八件呢?
她只知道"丢过六件",因为六道灰纹。但如果她丢过更多,而那些灰纹没有显形呢?
「我不记得。」她说。
万看着她,兜帽下看不清表情,但顾湮觉得他在笑。不是嘲弄的笑,更像那种——终于确认了什么的笑。
「轮到你了。」他说,「再掷一次。这次你赢,我回答你三个问题;你输,你回答我三个。」
顾湮伸手,把骰子收进掌心。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抛,而是先摸了摸骰子。十二个面,每个面的符号都不同。她用指甲轻轻划过其中一面——是"闭着的眼"的纹路。纹路微微凹陷,像被反复触摸过的。
这枚骰子被人掷过很多次。而掷骰子的人,每次都偏爱"眼"。
她抬头看向万的兜帽——那兜帽压得极低,几乎没有露出一丝面部。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万的下巴上没有胡须,皮肤光滑得像瓷器。那不像一个活人的皮肤。更像一面镜子。
她抛出了骰子。
骰子旋转,碰撞,停下。三面朝上:
劈开的山。劈开的山。劈开的山。
三个相同的符号。
万久久没有说话。石桌上的空气凝固了一瞬。顾湮看着那三枚骰子。三枚"劈开的山"——她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但她知道万没有预料到。
「你赢了。」万最终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三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