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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君侧》

106. 第 106 章

夜月浸满整片海棠林,落瓣簌簌扬扬,铺了薄薄一层香雪,落在婵鸢的眉眼之间。

沈玄苏只罩了一件玄墨色的斗篷,应当是避开所有耳目,私自来这小寒舟的。

巡街的侍卫早已睡觉去了,这地方只有婵鸢一个女子居住,他们也难免疏忽,通常只在园子的周遭守卫着,是以,夜半的林中只有徐徐的风吹过,沈玄苏的身子压得她严严实实,只余花叶微微晃动,发出一些甜腻的轻响。

落花随水拂过四海山川,蜿蜒地在她的心湖上流过,黑发与黑发纠缠在一起,他再也顾不及月夜是否漆黑、魅影是否无暇,深深地侵略着她的净土。

她也毫无保留地接纳着他,满地绵软零落的海棠落瓣之上,沈玄苏的爱意来得又凶又沉,他红着眼睛,温柔却暴力,在一片狂热的须臾之中,泥泞地看着她。

可婵鸢刚刚睡醒,短暂的迷茫之后,她的理智转瞬就被他汹涌的姿态冲散,她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眼底的月亮与他的双眸哪一个是猩红的,她居然也分不清楚了。

记忆猛地回笼,大殿之上他应允她移居小寒舟,满朝文武的非议,陆观澜那些挑拨的言语,虞溪句句扎人的嘲弄,还有这几日囚笼一般的日子,尽数翻涌上来。

她猛地偏过头,想要躲开他的桎梏,可他不肯松开她半分:“这都多少日了,还在生我的气?”

沈玄苏抚摸着她的脸颊:“大理寺的卷宗已经在我手中,付家贪墨乃是睿王一手捏造的冤案,证据正在收集。睿王手中兵权,也被我一点点蚕食瓦解。你担心的事,大抵是快要解决了。”

“难道我不该生你的气吗,殿下……”婵鸢的声音发颤,压抑多日的委屈全都漫上心头,“你放开我,那日大殿之上,你明明亲眼看见了藤萝架下所有经过,你看得见我推开叶亭,看得见我挥掌与他决裂,可你依旧顺着睿王的话,把我丢到这里。”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沈玄苏松开了紧攥她手腕的手,“既然你厌了我,那么,你走吧……当我没来过……”

婵鸢看着他不断落泪的模样,心口又酸又乱。

她知道慕容棣说的那套以退为进,知道朝堂如刀山火海,强硬护她只会万劫不复,道理她全都懂。

可懂是一回事,心里的悲痛又是另一回事。

婵鸢的手腕重获自由,她本该推开他,可感受着他浑身克制不住的战栗,感受落在肩头温热湿润的泪,抬在半空的手,终究缓缓落下来,搭在了他的后背上。

婵鸢的嗓音低了下去,眼眶也跟着发热:“你明知道我不会离开,还要说这种话来气我。你有你的谋划,你的权衡大局,可你连一句实话都不曾预先告知我,你问都不问我愿不愿意,便替我做了抉择,万一我想与你共进退呢?万一我有能力铲除睿王一党呢?我对他的恨不比你少,我父亲母亲至今还困在付宅,我的西窗部下朝不保夕,殿下,夫君,我实在不能继续待在小寒舟了。”

“委屈你暂且受这污名,再等我一些时日,很快,很快我便能接你出去……”沈玄苏垂眼,喉间气音,滚烫的泪水淌进她颈间肌肤。

他紧紧搂抱住她的后背,“东宫已是众矢之的,小寒舟反而是我能护住你的宝坻,这些日子,我已经快要将睿王一党的一干人等逐一剿灭,还剩下睿王……此事过于凶险,我不愿你牵涉其中,并非是不信任你,我只是怕失去你……我答应你,待睿王一死,我便将你接出小寒舟。”

夜风卷过海棠枝桠,大片花瓣纷纷扬扬,覆在二人身上。

婵鸢这才愿意仔仔细细看他一眼,颤颤巍巍抬起手,掌心抚过他憔悴消瘦的脸颊,指腹细细摩挲着他眼下熬出来的青黑,描摹他眉眼,满是疼惜。

千言万语全部压在无声之中,唯有那双不断淌下眼泪的眼睛,清清楚楚将他的痛苦展现给她看见。

婵鸢望着他,鼻尖发酸:“夫君,我真心问你……若是我一直没有想通,当真信了那些流言,以为你舍弃了我呢?”

沈玄苏身子一僵,将头抵在她掌心里,身子贴着她的温暖,沉声道:“我会让你得见我的心,我、我无时无刻不在惦念你。”

婵鸢埋在他怀里,闻着他衣上淡淡的龙涎混着药材的清苦气息,叹息道:“你身子还好么?”

“不好。”沈玄苏闷闷开口:“你还在意我的身子吗?”

婵鸢小声道:“我自然是关心你的。”

沈玄苏终于弯了眉眼,微微笑着,替她理好凌乱散开的鬓发,拂去落在她发间肩头的海棠花瓣,将她抱起,婵鸢搂住了他,“你……你做什么去?”

沈玄苏望着天上月色,“鸢儿,我的心如同天上之月、云中之幕,只有你存在的身影,亘古亘今,决然不会变。”

他就这样抱着她走过一地落花回到屋内,夜风穿过竹帘,他将她放到床榻里,点燃蜡烛,烛火在案上微微晃动,婵鸢缩在竹席子上,身子的滚烫还未完全消散,再在暖融融的光晕下得见他同样情爱未褪的脸庞,她只觉得羞涩极了,以前做那事从来都不点烛燃灯,也不会在劳累时突然停下,在光下瞧着对方的神情。

沈玄苏好整以暇地坐下,摘了外袍,里面的明黄色缎服在烛光下更显尊贵,金龙隐隐有腾飞之召,他端起茶盏,却未饮,只望着袅袅升起的热气出了片刻神,随即抬眼看向床榻深处蜷缩着的小姑娘。

婵鸢满怀希望地问:“殿下今晚是不是回东宫休息?”

“你看这月黑风高的,孤今夜,不走了。”沈玄苏呷了茶,轻描淡写道:“孤只做了你前半夜的夫君,后半夜的夫君,自然要继续做下去。”

“……”婵鸢欲哭无泪,眼瞅着他慢慢悠悠地饮完了茶,云淡风轻地自己宽了衣,便来到了她身旁。

“要孤替你宽衣解带么?”他凤眸轻轻一低。

婵鸢摇头:“不必,不必。”

沈玄苏好整以暇地坐下,拉住她的脚,将她的衣裙轻轻上撩。

婵鸢一把按住他的手,“蜡烛!还没、没有熄灭。”

“唔。”沈玄苏应了声,回身去吹蜡,烛火骤然熄灭,一室坠入朦胧柔和的昏黑,唯有窗棂漏进淡淡的月华,如水银一般淌进床榻之间。

沈玄苏回身落回床榻,再一回身,只见婵鸢瑟瑟抖着,像是方才冷到了,蜷缩着抱紧腿,不敢抬头看他。

“怪孤,方才性急了些,在花林中便忍不住要你。”他静静地望着她道。

婵鸢的心砰砰跳得厉害,小屋内只剩下彼此起伏的呼吸,她下意识往被褥深处缩了缩,耳尖烧得滚烫:“不,不是那个,是有些冷……”

“那是在怕什么呢,”沈玄苏掀开碍事的被子,一点点靠近,“方才月下海棠花中,孤什么不曾见过?”

婵鸢偏过脸,不敢迎上他的目光,“可这里是小寒舟,睿王安插的人遍布园子各处,万一夜里有人过来巡查,听见动静,被人撞破,你我万劫不复。私会待查储妃,足够朝臣群起而攻,你的所有筹谋都会尽数付诸东流。”

沈玄苏闻言动作顿住,他抬手,掌心轻轻抚上她的鬓边,“孤的暗卫已经将整座水榭团团封死,方圆数十步之内,不会有任何人靠近。今夜,这一方天地,只属于你我。”

话虽如此,婵鸢依旧悬着一颗心,朝堂的刀斧、流言的利刃仿佛就悬在屋顶之上,只要一丝纰漏,便会劈落下来。

沈玄苏俯身,将她缓缓揽进怀里,“这些日子,我夜夜都在记挂你,坐在东宫,看着满朝文武各怀鬼胎,每一刻,我都在担心小寒舟这边传来噩耗。怕睿王、晋王不择手段对你下毒手。”

婵鸢靠在他胸膛,连日积压的委屈惶恐猜忌,在这一刻慢慢松垮下来。

她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衣襟之间:“我知道你难,可我也怕。我被困在此地,消息隔绝,不知道父母安危,不知道西窗旧部境遇,每一天,都活在悬心之中。”

他捧起她的脸,月色从窗隙落进来,浅浅映出他眼底猩红的血色,泪痕还残留在清冷的面颊上。

“只是我万万不能冒失。”他擦去她眼角悄悄漫出来的泪光,迤逦眼底清艳痛苦。

婵鸢望着他,心头百感交集,千般怨怼,万般体谅纠缠在一起,她微微仰头,主动凑上去,轻轻吻上他的唇,薄薄的衣衫滑落肩膀,堆积在腰间,云雾缭绕着哀婉的烟霞,在一片浓丽的欢爱中与风暴骤雨融为一夜鱼龙舞。

一夜月色悠长,天快要蒙蒙发亮的时候,婵鸢醒来,一摸身侧,已是冰凉一片。

也是,沈玄苏必须要走,一旦天光破晓,他滞留小寒舟的事情一旦泄露,便是灭顶之灾。

“醒了?”

沈玄苏踏入门,婵鸢呆在原地,沈玄苏却自然而然地坐在桌边:“过来用膳。”

婵鸢赤脚过来:“你不走?”

沈玄苏低头看了一眼,将她按在座椅里,俯身去拿起靴子给她穿,“自然是留下来陪你吃饭。”

婵鸢急得直推他:“万一被看见了怎么办?”

也怪她乌鸦嘴,话音刚落,便有一人推门闯进:“昨夜有人来吗?……太、太子殿下!”

内侍抬眼,清清楚楚看见半蹲在地的沈玄苏,太子的威仪纵使只露出半张侧脸,也叫人一眼便能辨认。

内侍瞳孔骤缩,脸色霎时间褪得惨白,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倒在地,语气都变了调:“太、太子殿下!”

婵鸢浑身血液几乎冲上头顶,脑子嗡的一响。

最怕的局面,终究还是撞上了。

沈玄苏缓缓直起身,不慌不忙,没有半分慌乱狼狈,方才还带着温情的眉眼转瞬覆上一层冷肃,淡淡扫过那名闯进来的内侍:“谁让你进来的?”

“是、是例行检查,每天早上都要来看看娘娘是否安好……”内侍浑身抖得如同筛糠,扑通一声双膝砸在地上,伏得极低,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牙齿都在打颤。

他万万没有料到,传闻中待查禁足的储妃居所,居然会藏着皇太子殿下。

廊外还隐约传来其余侍卫走动交谈的声响,只隔了一道门板,外面的人尚不知晓屋内惊变。

婵鸢坐在座椅上,按住椅沿,心沉到谷底。

只要这内侍往外吐露半个字,私会待查储妃的罪名便会牢牢扣死,睿王与晋王求之不得的把柄,就这样亲手送到他们手上。

沈玄苏薄唇轻启,“今日所见所闻,你若是敢泄出片言,便是诛九族。”

内侍脊背狠狠一颤,连连叩首:“奴才不敢!奴才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不曾听见!”

沈玄苏道:“你分明看见了,为何说没看见?杀了你,只会引人疑心。放出去,难保你不会被睿王威逼利诱,吐露实情。你说,孤该拿你怎么办?”

内侍脑子灵光,听出话里的缓和,立刻道:“殿下吩咐,奴才这一条命都是您的,您让奴才去死,奴才也甘愿!”

这奴才的生死只在太子殿下一念之间。

沈玄苏道:“既然你这么聪明,不如与孤一起,做一局棋。”

内侍面色发白,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颤声道:“殿下……睿王身边耳目众多,若事败,奴才这条命……”

“若事败,你我皆死。”沈玄苏低头吹了吹热粥,“可若你选了前者,你此刻便死。睿王的性子,你比我清楚,他不会信你告密,只会疑你是孤派去试探他的饵。到时候,死法只会更难看。”

粥碗被放在婵鸢手前,沈玄苏抬起眼,目光含着三分温润笑意:“你若选后者,事成之后,孤给你一个新身份,送你出关,此生无人寻得到你。如何?”

内侍哑声道:“……请殿下示下。”

沈玄苏起身走到墙边那幅云京坊市图前,扇顶划过西市那片灯火最盛的所在:“三日后,睿王会与二皇子同去西市撷芳楼听曲,你只需要确保睿王一定会去,其他的,你一律不用管。”

他转过身道:“若是违背了誓言,孤的人会杀了你。”

内侍连声道不敢,灰溜溜地退下了。

婵鸢喝着热粥,胃舒服极了,她轻声道:“这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撷芳楼乃是西市有名的销金之地,睿王素来爱去,这连我都知道。可你特意要内侍促成这一场赴约,究竟要布什么局?”

沈玄苏重新落座,捏着白瓷杯沿,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幽光,面上却只淡淡一笑:“到时你便知道了。”

“又是这样。”婵鸢勺尖轻轻磕了磕碗壁,一声轻响,“大事小事总喜欢先瞒着我,非要等到尘埃落定才肯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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