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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君侧》

105. 第 105 章

睿王袖袍一拂,不紧不慢地走到大殿中央,朝着沈玄苏拱了拱手:“长兄,殿下,储妃今日与叶亭在花丛中之事,满殿皆闻。臣弟斗胆问一句,骊山郡那半年,储妃与叶亭朝夕相对,究竟有没有越界之举?”

虞霏在旁“哎”了一声,面上堆出痛心疾首的神色,抬手虚虚拦了拦睿王:“夫君这话过了,储妃毕竟是殿下亲封的呢。”

“本王只是替太子殿下担忧。”睿王道:“一国储妃,若与敌臣有染,便不能再居东宫之位。殿下仁厚,可祖宗规矩不可废。”

虞霏叹了口气,转向沈玄苏:“殿下,睿王也是好意。不过妾身以为,储妃年轻,许是受人蛊惑,殿下宽待一二便是。只是付家在你们离京时贪墨一案,朝中已有多人上书弹劾,殿下若包庇外戚,只怕难以服众。”

沈玄苏漠然听完了,殿内的人都在等他开口。

殿内文武大臣不敢抬头,一个个躬身低下。

方才热闹盛大的宫宴,如今只剩下狼藉一地,残酒、落瓣,尚未清扫干净的血迹,都不及众人心中惧色。

久久,太子道:“储妃遇奸人算计,心神受损,需禁足东宫静养,隔绝一切外间干扰。付家一案,交由大理寺依律审理,孤不会干涉。”

睿王冷哼一声:“禁足东宫?长兄莫不是想金屋藏娇?本王以为,储妃该移居小寒舟。宫中规矩,有疑之妃需出宫别居,待查清清白方可回宫。小寒舟是太祖爷在时便修建的皇家园林,风景如画,离宫不远,也不算辱没了她。”

沈玄苏平静道:“既如此,那便依你所言,太子妃暂且居于小寒舟,待付家的事情水落石出之后再议。”

睿王及众臣道:“太子殿下圣明。”

婵鸢不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她抬眼望向高位之上的沈玄苏,隔着数步距离,烛火在他的龙袍上明明灭灭,她辨不透他眼底真实的情绪。

方才宫宴一场大乱,叶亭胁迫之事,所有人都刻意避重就轻,无人追责叶亭受晋王胁迫越矩之举,反倒所有流言揣测尽数朝她压了过来,她已经听到,他们说储妃与外男纠缠不清,宫闱失仪。

明明是她遭人算计,是晋王借叶亭设下圈套,要毁她名节,到头来,叶亭安然无事,晋王、睿王置身事外,偏偏出事的是她,受罚的也是她!就连沈玄苏,竟也顺着睿王的话退让一步。

难道,连他也信了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也觉得她应当被隔绝出去,避嫌待查?

婵鸢望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太子,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棉絮,千言万语,竟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明明亲眼看见了藤萝架下的全部经过,看见她奋力推开叶亭,扬掌决裂,可此刻,在满朝文武的目光之下,他依旧应允了别居小寒舟。

他又在替她做决定了。

婵鸢垂下眼帘。

当庭争辩有什么用?她绝不会像那些后妃一样哭喊着求饶。

她前世凭着九叔站稳脚跟,也因诸君夺位之战而死,今生居然又被此事牵连,禁足后宫。

皇后如何?嫔妃又如何?皇家朝堂,听不见女子的委屈,若她能改变什么,前世也不至于被凌虐死去。

母亲说的没错,只有权力才能改变命运。

内侍上前一步,躬身宣旨:“太子妃付氏,因遭奸人构陷,心神受损,移居小寒舟待查,非太子手谕,不得擅自出入。”

睿王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斜睨一眼沉默立在廊下的叶亭。

叶亭肩头微微一沉,自始至终,没有为婵鸢辩白一句。

婵鸢缓缓屈膝,行完整整一礼:“臣妾,接旨。”

起身之时,她跟着引路内侍,一步步走出这座灯火辉煌却遍是刀光的大殿身后,满朝文武议论的声响隐隐传来。

沈玄苏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消失在殿门,阴恻恻的狠厉目光,在叶亭与睿王间回旋,最终,与晋王相逢。

他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转过天来,婵鸢住进小寒舟。

云京又下了一场雨,这时节便是雨纷纷,一场秋雨,一场凉寒,湖面上漾出密密麻麻的涟漪,这里比皇宫冷清得多,湖心亭四面通风,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花树开到荼靡的甜味。

婵鸢就坐在水榭里,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廊下来回走动的侍卫和宫女。

这座水榭是她的居所,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全都是睿王的人,名为侍奉,实则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转头抬眼,都会被一字不差报出去。

她心中苦笑,索性翻身,直直躺在长椅上,听雨风轻轻拂过面颊,她想家了。

想在娘怀里撒娇,想看看爹好不好。可二老如今还被软禁在付府后院,九叔正在被大理寺清查,整个付府人心惶惶,高墙之内,父母又哪里能过得安稳半分。

雨又淅淅沥沥落了下来,打在湖面,沙沙作响。

“娘……”

婵鸢捂着脸,雨声里,她眼底漫上一层薄薄的水汽。

“我好想你……”

“待在这里,我一点也不开心。”

偌大一座皇家别苑,亭台楼阁皆精巧华美,可没有半个可信任之人,与囚笼无异。

廊外的侍卫脚步来回走动,她蜷了蜷身子,将脸颊埋进臂弯。

“外头漫天流言蜚语,朝堂之上风波不息,你还能睡得着。”

一道身影出现,陆观澜撑着油纸伞在雨里站定,扫了一圈小亭台,落在她身上,唇角微微弯了一下,走过去坐下,伸手揭她遮脸的衣袖。

“哭了?”

他的声音低而柔,餍足一般怜悯,“我早说过,这世上只有我对你是真心的。”

婵鸢猛地坐起来,脸上全是泪痕,眼底却燃着两簇又冷又烈的火,一巴掌拍掉他伸过来的手:“你出去!这是皇家园林,你敢私闯!”

“睿王准我陪同王妃来采用鲜果的,”陆观澜不躲不闪,让她那一巴掌打在他手背上,红了一片也不收回去,只是静静看着她,“我来是想告诉你,郑鹬的死,是晋王灭的口,你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从他嘴里拿到证据了。”

婵鸢并不意外,她早猜到了会是晋王。

“所以你现在只有我。”陆观澜往前倾身,手指抬起她下颌,擦过她脸上湿漉漉的泪痕,低头要去吻她。

她猛地别过脸,倔强的很。

陆观澜没有追过去,只是停在她耳侧,嘴唇贴上她耳廓,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猜,太子为什么要禁你的足?他在利用你。你娘、你九叔、付家满门、西窗势力,都是为他所用,他用你登顶,用完了便把你丢到这小寒舟里来,让你自生自灭。”

婵鸢恹恹别过头:“闭嘴吧,陆观澜,我不想听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陆观澜退开半步,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在哭,就是因为你也不信任他。”

婵鸢不听了,跳下了长椅,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往亭口长阶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不知道能去哪,她只是本能地想离开陆观澜,离开那些像针一样扎进她脑子里的话。

不远处,虞溪正和叶亭一起走来,他们似乎办完了事情,来寻陆观澜。

秋雨刚歇,湿冷的风穿过水榭,吹动婵鸢身上素色的衣摆,她依旧是昨夜那一身装束,未施脂粉,鬓发松松挽起,没有半分珠翠修饰。

虞溪倚在廊边的朱红栏杆上,一身绮丽罗裙,眉眼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目光淡淡扫过婵鸢:“储妃明明没有受皮肉之苦,不过迁居小寒舟静养罢了,何苦摆出这般满腹委屈的模样?”

话音刚落,陆观澜缓步自花叶阴影之中走出来:“外人都在揣测,说不定储妃心中,觉得太子殿下这般刻薄待你,是做一场以退为进的戏码,静待时日,再寻个由头将你救出牢笼?”

虞溪懒懒地抚了抚小腹:“我看未必。今日朝堂之上,太子殿下半字都未曾提起过你,倒像是早已对你心生厌倦,不再惦念了。你瞧瞧你如今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名门贵女该有的风姿。先前随军在外征战奔波,早就磨掉了女子该有的柔美妩媚。殿下身居东宫,想要什么样的美人得不到?”

她微微倾身,目光将婵鸢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带着嘲弄:“你人傻,心思也笨,如今身居别苑,连胭脂水粉都懒得打理,这般模样,还妄想太子心中依旧记挂着你,过来找你吗?”

婵鸢赤着脚站在两个人之间,也不说话,像一只被围猎的小狐狸。

廊下的侍卫宫女垂首立在两侧,默不作声,婵鸢看了看叶亭,只是藤萝架下那一巴掌,那句恩断义绝还言犹在耳,此刻相见,两人之间,早已隔了一道跨不过去的沟壑。

婵鸢别过脸来,“我是否得太子惦念,轮不到三位来置喙。我遭奸人构陷,是非曲直,终有水落石出的那一日,倒是睿王妃,与其有空来品评我的容貌脂粉,不如多担忧担忧自身。”

说罢,她转身便要往水榭内室走去,陆观澜上前半步,挡住她的去路:“储妃就不想听听,朝堂之上,如今都是如何议论你的吗?”

婵鸢冷冷道:“不想。”

叶亭忽然道:“她不是一件东西,不能议论。”

陆观澜却道:“你心疼了?”

叶亭冷淡道:“你别乱说。”

陆观澜道:“实话实说而已,她是太子的人,你不要太过在乎她了,我是为你好。”

婵鸢就在那一刻转身跑了,在雨中,她穿过水榭的长廊,跑进花圃间碎石子铺的小径,在一片垂丝海棠林里停了下来,钻进小亭台不走了。

她谁也不相信,谁的话都不听,她只想活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林子里待了多久,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蟹壳青,第四天黄昏,婵鸢回到房中休息,没多久,慕容棣来了。

他从水榭正门走进来,一身素青官袍,面上带着得体的恭谨,躬身行礼,礼数周到得无可挑剔:“娘娘受委屈了。殿下吩咐臣来探望,请娘娘宽心,殿下一定会想办法救您出去的。”

婵鸢坐在窗边削一个苹果,刀尖顺着果皮一圈一圈地转,削完最后一圈,把那根完整的果皮拎起来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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