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暗恋
寝帐之中,纱幔垂落,晨光透过窗棂,滤成一层柔和的浅金,静静淌在床褥之上。
公冶景昭是被浑身泛开的酸痛唤醒的。
四肢百骸如同被重物碾过,浑身酸软无力,连稍稍转动脖颈都牵扯出阵阵钝痛。
她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还有片刻的朦胧混沌,昨夜林间的厮杀,一幕幕纷乱涌入脑海。
她撑着手肘想要坐起身,才一抬眼,便直直撞进谢珩的目光里。
他半坐在床沿,身上伤口已经仔细包扎妥当,外袍松松披着,面色依旧带着失血过后的苍白。
那双往日里温润沉静的眼眸,此刻沉沉落定在她脸上,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幽怨,还有藏不住的心惊后怕,就这么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仿佛已经看了她许久。
谢珩干嘛用这般哀怨的眼神看她?
公冶景昭自觉自己并没有犯错惹谢珩恼怒。
“你醒了。”
谢珩的嗓音还带着负伤后的沙哑。
他开口,眼中幽怨渐渐如春雪般化开。
公冶景昭轻轻嗯了一声,尚有几分恍惚。
“昨夜,你为何要冲上来拿性命去挡那一刀。”
他开口,字句压得很低,藏着压抑不住的心绪。
“你知不知道,那柄长刀再往下落上一分,你便会当场殒命。”
昨夜那千钧一发的画面反复灼烧着他的心神,只要回想,心底便是一阵抽紧的悸痛。
公冶景昭垂了垂眼,指尖无意识攥住身下锦被,回想当时的情形,后知后觉生出一层寒意。
“那时我什么都来不及想。”她轻声道,“只是看见刀锋向着你劈下去,脑子一片空白,便冲过去了。”
“如今静下心回想,的确是后怕。”
谢珩望着她这副懵懂坦然的模样,又气又无奈,低声斥了一句。
“真是蠢。”
“以后,做什么事情,万事要以你自己为先。”
“你自己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话里是斥责,可语调却裹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并无半分真正的怒意。
公冶景昭动了动,只觉唇上一阵阵刺刺的疼。
她蹙起眉,掀被下床,赤足踩在柔软的绒毯上,走到一旁立着的铜镜跟前。
镜中映出少女清浅的容颜,她抬眼一看,自己的两片唇瓣之上,竟结了一层浅浅暗红的血痂。
谢珩坐在床沿,目光追随她的身影,眼见她站在镜前端详自己的嘴唇。
他眼底瞬间昏暗不明,尽数沉在眼底深处,叫人看不透。
昨夜蛊毒发作之下,那些失控沉沦的画面轰然涌上心头。
公冶景昭伸出温热的指腹,轻轻碰了碰唇上的血痂,一碰便传来尖锐的痛感,她不由得微微嘶了一声,满心疑惑。
“好奇怪,我的嘴唇好端端的,怎么会结了血痂?”
谢珩飞快错开视线,不肯看向铜镜之中她的倒影,长睫垂落掩住眸底翻涌的心绪,语气尽量放得松快平淡。
“许是你夜里睡得沉,无意识自己咬到了。”
这话听来合乎情理,公冶景昭没有多想,轻轻点了点头,便信了这番说辞。
她随手抬掌抚上自己的脖颈,指尖触到一片微微黏腻的湿感,不由得愈发困惑,微微歪过头。
“可这天夜里明明凉爽,我也并未出汗,脖颈怎么这般黏腻?”
这话一出,谢珩周身的气息默地一滞。
昨夜他沉溺在蛊毒掀起的狂热之中,曾久久埋首在她颈间,那温热的触感还残留在记忆里。
他缄默不语,一言不发,只攥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收紧。
正这时,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常嬷嬷领着一众捧着梳洗器物的宫女推门而入,依次上前,为公冶景昭梳洗挽发,换上整洁的衣裙。
一番打理完毕,常嬷嬷上前躬身,按照往日的安排,便要引她去往国子监上课。
“太子妃,时辰已到,该去往学堂了。”
“不必了。”
谢珩开口出声,拦住了她的动作。
“昨日遭遇刺杀,受了这般惊吓,今日我已令人替太子妃告过假。让她在东宫好生休养,不必前去国子监。”
常嬷嬷应了声是,便带着宫女躬身退下,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房间安静下来,谢珩抬手,自衣襟内取出一枚贴身存放的玉佩。
玉质温润莹白,是自幼便佩戴在他身上的物件,纹路古朴细腻。
道理还是那个道理。
贴身玉佩,唯有至亲至爱之人,方可相赠。
他心中那份难以宣之于口,见不得光的情意,尽数寄托在这一方玉石之上。
他想要把它交到她手中,纵然此刻她尚且不懂其中深意,待往后她通彻人情事理,终有一日,能够读懂这份暗藏的心意。
谢珩的指尖隐隐泛着僵硬,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心底竟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缓缓抬臂,将玉佩朝着公冶景昭递过去。
“昨日你舍身相救,于我是救命大恩,我该郑重报答。”
他缓缓开口,“你衣食无忧,世间珍奇于你而言算不得稀罕,思来想去,便将这枚贴身玉佩赠予你。”
可看见那枚玉佩朝自己递来的瞬间,公冶景昭脸上掠过一抹惶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摇着头躲开了。
谢珩心口沉沉。
她竟然拒绝了他。
“我不能收。”
她直白的拒绝,如同冷水当头浇下。
空荡荡的钝痛蔓延开来。
骨血之下,破妄蛊隐隐躁动,传来一阵细密的抽痛,他清晰察觉到,体内的蛊,已经越来越难以压制。
一层浓稠的阴沉浮上他眼底,如同寒冬笼罩旷野的浓雾,沉沉压下。
他不愿接受这份拒绝,上前一步,伸手一把将公冶景昭拉到自己跟前,不顾她的闪躲,想要亲手将系着玉佩的绳结系在她颈间。
公冶景昭只觉得那根绳索仿佛是用来困住自己的枷锁。
心底警铃大作,挣扎得愈发剧烈,拼尽全力躲闪,不肯让玉佩挨上自己分毫。
“为何不要?”谢珩的声音压得略低,藏着一丝受伤。
“你不喜欢这玉佩?”
你不喜欢我吗?
公冶景昭摇头。
顿了顿,心底的不甘翻涌上来,又低声追问,
“还是,有哪里不好?”
我究竟哪里不好呢?
公冶景昭挣开他的手,喘着微微的气息,抬眸望向他,神色认真。
“这玉佩该是父皇母后赐予你的吧。”
“从前你同我讲过,这般承载长辈期许心意的贴身物件,万万不可随意赠予旁人。”
“若是轻易送出,便是辜负了父母的一番疼爱。”
一句话出口,谢珩整个人一噎。
他万万没有料到,往日里他一字一句教给她的道理,此刻,反倒成了她回绝自己的理由。
他握着那枚温润玉佩的手指,力道骤然收紧,玉石硌着掌心生疼。
窗外天光正好,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