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偏执
谢珩见公冶景昭怔在原地,指尖还死死绞着衣料,整个人陷在纷乱的思绪里,便开口出声打断了她翻涌的念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直接敲定了住处。
“不必再此纠结。”
“今夜便这般安排,太子妃与洪姑娘同住一间,我同洪晄住另一间。”
这话落下,洪抚衣当即就蹙起眉头。
她自小是娇生惯养的世家大小姐,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同旁人同床共枕的经历,心里万般不情愿,张口便要出声反驳。
可话音还没来得及吐出来,就撞进洪晄投过来的一道凌厉警告的目光里。
那眼神明摆着叫她安分,不许再乱说话惹出是非。
洪抚衣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心里憋着一肚子不情愿,脸上却勉强扯出一副笑面虎似的模样,语气装得轻快。
“好呀。香香的女孩子,就该和另一个香香的女孩子一起睡觉觉。”
说罢,她伸手一把拉起公冶景昭的手腕,转身迈进客房,“砰”的一声,重重合上了房门。
几人把行李简单归置妥当,便一同走到客栈外的草地上。
篝火噼啪燃起,木柴烧得火星四溅,架在火上的肉食滋滋冒油,肉香四下弥漫。
众人围坐一圈,把酒闲谈,晚风漫过湖畔,夜色闲适。
公冶景昭牢牢记住谢珩叮嘱过的话,知晓自己酒量只耐得四杯,今夜便不敢肆意畅饮,只是捧着酒盏浅饮慢嘬,前后不过两杯,便不再多碰。
洪晄与洪抚衣却是越喝越尽兴,几轮酒下来,兄妹二人双双喝得酩酊大醉。
草地上,唯有公冶景昭和谢珩尚且神志清明。
酒意上涌,洪晄往日里那副克己自持的严肃模样荡然无存,整个人变得外放爽朗,他猛地站起身,执意要舞上一套剑为众人助兴。
洪晄借着酒劲拔出长剑,铮的一声响。
篝火照得剑刃闪闪发亮,他身形来回腾挪,劈刺横扫动作干脆利落,衣袍被风掀得直响,招式大开大合,满是战场上练出来的强悍气势。
洪抚衣醉眼朦胧,见惯了兄长这副模样,靠在石边低声吐槽。
“呵,又要显摆他那三脚猫的功夫。”话音刚落,脑袋一歪,直接沉沉晕睡了过去。
公冶景昭抬眸看得有些出神,篝火跳动,热浪晃得人眼睫发沉。
恍惚之间,她觉察一道黏沉的视线,穿过摇曳跳动的篝火,牢牢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眼望过去,正对上谢珩的目光。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情绪沉沉,就那样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被他这般直勾勾盯着,公冶景昭浑身不自在,轻声问道。
“你为何一直看着我?”
谢珩唇角浅浅勾起一点似嘲非嘲的弧度,淡淡开口。“你嘴角沾了辣椒粉。”
公冶景昭连忙抬手去擦唇角,可指腹摩挲一圈,干干净净,半点异物都没有。
她正满心困惑,低头反复打量自己的指尖,纠结脸上究竟有没有沾上调料。
谢珩已然起身,上前伸手拉住正舞剑舞得兴起的洪晄,转头看向公冶景昭,语气平缓。
“时候不早,该歇息了。你扶洪抚衣回房安睡。”
公冶景昭应下,伸手搀扶起醉得不省人事的洪抚衣。
谢珩则扶着脚步踉跄的洪晄,洪晄还在不住挣扎,嘴里含糊嘟囔,“放开我,我的剑还没有舞完……”
“别闹,夜半舞剑,扰得旁人不得安宁。”谢珩低声劝了一句。
洪晄醉醺醺地哼唧两声,到底不再闹腾,乖乖顺着他的力道,踉跄往客房走去。
回到屋内,公冶景昭将洪抚衣安置在床上,自己褪去外衣换上亵衣,躺到床榻之上。
她素来怕黑,便没有吹熄桌角的蜡烛,暖黄烛火轻轻晃动。
身旁躺着洪抚衣,意外地,竟让她生出几分安稳的安全感。
可心底的疙瘩始终散不去,方才洪抚衣那句哪有已经长大的正经兄妹睡在一处的道理,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盘旋回响。
她后知后觉慢慢醒悟,她和阿兄之间,原来并不是世俗口中那般寻常正经的兄妹情分。
这一刻,她隐约懂得,为何当年父皇母后要出动兵马,把黎园围得水泄不通,执意要将她同兄长拆开,硬要送她远嫁吴国和亲。
也懂了从前母后看向她时,那双眼眶总是泛热,眼底盛满挥之不去的愧疚与心疼。
明明心中万般不舍,却依旧狠下心,将她送上远赴异国的和亲马车。
夜半时分,身侧的洪抚衣口干舌燥,迷迷糊糊醒过来,撑着身子起身倒水喝。
喝过水转头,猛然看见公冶景昭睁着双眼,在烛火下睁得大大的,直愣愣望着帐顶。
洪抚衣吓得浑身一哆嗦,手捂住砰砰直跳的胸口,惊魂未定。
“哎呀!你怎么还不睡,险些把我吓死!”
“抱歉,我不是故意吓你的。”公冶景昭声音轻缓,“我睡不着。”
被这么一吓,洪抚衣的困意彻底消散,全无睡意,索性重新躺回被褥里。
这是她长这么大,头一回和别的女子同睡一张床,心底只觉这体验说不出的奇妙。
百无聊赖之下,她侧过身看向身侧的公冶景昭,语气松弛。
“说实在的,相处这么些时日,我发觉,我并没有起初那般讨厌你。”
公冶景昭转过脸看向她,轻声回道。“我也是,你也不像我想象里那般,叫人畏惧厌烦。”
她心底默默想着,自己的直觉向来敏锐。
每每面对洪抚衣,从没有那种本能想要躲闪逃离的惧意,唯独面对谢珩之时,心底才会生出止不住的退缩与惶恐。
沉默片刻,公冶景昭轻声发问。“什么是......兄妹?”
洪抚衣闻言愣了愣,答道:“同一个爹娘生下来的哥哥和妹妹,便是兄妹啊。”
话说出口,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般浅显的道理,太子妃怎么会来问自己。
联想到一桩桩一件件她反常的言行,洪抚衣话到嘴边,险些脱口而出“你不正常”,转念又觉得这话太过刺耳伤人,连忙改口。
“……你,有点不对劲。”
公冶景昭神色犹豫。
母亲从前叮嘱过,若是将黎园的旧事告知外人,于她百害而无一利。
可她心中积攒了太多困惑,太想寻到一个答案。
想不通为何旁人看向她与兄长的目光,总是带着异样。
他们,难道真的做错了吗?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夜色安静,烛火轻轻摇曳,她低声开口。
“我也有一个哥哥。”
”我出生之后,便是由他一手将我养在黎园之中。”
“我们一同起居,日夜相伴,寸步不离。”
“直到后来,父皇母后派出兵马,把整座黎园围得水泄不通,我才被迫离开那里,坐上了远赴吴国的和亲马车。”
话说完,她抬眼看向洪抚衣,眼底盛满茫然,正要问出那句。
你觉得,我和我兄长,算得上是正经兄妹吗?
还不等话音落下,洪抚衣已经听得心头愤懑不平,满腔火气涌了上来,抢先开口,语气满是愤愤。
“哪有这般将幼妹拘在一方小院与世隔绝的道理!”
”他打着疼你的名号,把你圈在黎园,切断你和外界所有往来,让你连世间最普通的人情规矩都全然不懂,这哪里是兄长该做的事!”
“他只顾着满足自己的执念,全然不顾你本该有的人生!”
“他不配做你的兄长!”
话说完,看着公冶景昭茫然易碎的模样,心中又泛起浓浓的怜惜,于心不忍,伸手一把将她轻轻抱进怀里。
可公冶景昭心中还记着黎园里那些温柔的点滴,低声呢喃,语气带着几分执拗。
“可是……”
“阿兄待我真的很好。”
“他事事顺着我,护着我,从前在黎园,没有人比他待我更真心。”
洪抚衣松开怀抱,望着她清澈又懵懂的眼眸,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心疼地反驳。
“待你好?”
“那他也不该是把你锁起来,让你分不清世间伦常。”
“真正的兄长之爱,是盼着你看见广阔天地,好好长大,学会分辨是非,而不是把你困在一方天地,只活成他一个人的念想。”
”他给你的庇护是真,可他困住你的牢笼,同样也是真的。”
烛火跳跃,映着少女两张神色各异的脸庞,屋外湖畔晚风穿过窗棂,悄无声息吹入屋内。
公冶景昭怔怔望着帐顶,心里那道刚刚裂开的缝隙,此刻又翻涌出无数纷乱难解的思绪。
“你知不知道,长大之后的兄妹若是同睡一榻,彼此生出爱慕之情,这在世人眼里叫什么?”
料定公冶景昭全然不懂这些世俗规矩,洪抚衣咬了咬唇,重重吐出两个字。
“□□。”
见她满脸茫然,洪抚衣低声解释。
“就是有血缘至亲的人,动了男女之间的情意。本该是亲人之间的爱护,却变成了男女情爱,这便是□□。”
“这般情谊是世俗礼法绝不接纳的。”
“一来会被世人唾骂,两人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二来若是结为相伴的伴侣,往后生下的子嗣,也极易落下先天的病痛残缺。”
“更要紧的是,这份感情会混淆亲人的边界,把本该纯粹的亲情扭曲,最后往往只会落得两败俱伤的结局。”
洪抚衣半分委婉也无,直截了当地戳破了公冶景昭与她兄长之间这段已然扭曲的关系。
公冶景昭瞬间面色惨白,唇上褪得不见一丝血色。
过往记忆里兄长那温柔的模样,如同碎裂的镜面,在她心底哗啦一声,碎得四分五裂。
洪抚衣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担忧,轻声追问。
“那你喜欢你兄长吗?我说的,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
怕她分辨不清,洪抚衣又连忙解释。
“不是依赖亲人的依恋,不是习惯了有人护着你的那种感觉。”
“是看见他会心跳发烫,会想同他做夫妻之间才会做的事,只想和他相守共度一生,是女子对爱慕男子才会生出的情意。”
这话入耳,公冶景昭心头猛地一震,恍惚间记起大婚那一夜,谢珩也曾向她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
种种心绪在脑海里翻搅,她拼命分辨着依赖、感恩与情爱之间的区别,过了许久,才缓缓摇了摇头。
于她而言,对兄长只有长久相伴的依赖与感念,从来不曾生出过半分男女之间的情愫。
她沉默着摇了摇头。
洪抚衣见状长长松了一口气,眉眼间的凝重稍稍散去。
“那就好。”
“看来你父皇母后当初的决断没有错,若是任由你继续留在兄长身边被他圈禁,那才是真的毁了你。”
洪抚衣还在低声同她讲着世间的道理,可公冶景昭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无数念头搅成一团,太阳穴突突地疼,仿佛整颗头颅都要炸开。
十几年扎根心底的信仰,就在今夜轰然崩塌。
那些温暖的回忆蒙上一层阴暗的薄纱,叫她分不清何为真,何为伪。
就在这时,隔壁骤然爆发出剧烈的打斗之声,兵刃相撞的脆响、闷喝与惨叫刺破深夜的宁静。
公冶景昭来不及沉陷在伤感之中,心头一紧,和洪抚衣连忙披起外衣起身查看。
院中火把摇晃,密密麻麻的黑衣人已经闯了进来,个个一身玄色劲装,出手招招致命,竟是一批训练有素的顶尖杀手。
洪晄酒意尚未完全褪去,身子虚浮,战斗力大打折扣。
谢珩同他二人以二敌百,纵然武艺高强,也渐渐落了下风。
这群杀手目标极为明确,招招直指谢珩的性命,誓要取他首级。
利刃寒光交错之间,洪晄为替谢珩挡下一记致命偷袭,重重挨了一刀,鲜血瞬间浸透衣衫,惨叫一声,重伤摔倒在地。
谢珩见状眼底寒光大盛,一边挥刀拼死搏杀,一边借着客栈院落、林木的地形周旋反击,暗中放倒不少杀手,可身上也添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血色浸透衣袍。
洪抚衣跌跌撞撞扑到兄长身旁,紧紧抱住浑身是血的洪晄,声音哽咽不住落泪。
客栈里的住客、伙计全被厮杀声惊醒,乱作一团,胆子大的抄起棍棒上前搭把手,余下的慌忙四散躲避。
公冶景昭一颗心紧紧悬在谢珩身上,满心都是担忧。
场面太过混乱,谁也没有留意,她已然悄无声息跟了出去。
夜色漆黑,林间树影参差,谢珩浑身浴血,步步且战且退。
大批杀手陆续倒下,到最后,只剩下那名黑衣头领。
此人出手狠辣凌厉,每一刀都奔着要害而去,武力犹在负伤的谢珩之上。
谢珩本就身受数创,气力耗损严重,几番交手下来再难抵挡,被对方重重一脚踹在胸口,重重摔倒在地,手中长剑脱手滑落在一旁。
黑衣头领步步逼近,高高举起手中长刀,寒光映着月色,就要落下,了结谢珩的性命。
千钧一发之际,公冶景昭眼眶通红,想也不想便奋不顾身扑了上去。
看见突然冲出来的公冶景昭,黑衣头领明显愣了一瞬。
就趁这片刻的失神空隙,公冶景昭用尽全身力气伸手去推他。
推搡之间指尖剐蹭,竟一把扯落了他脸上的面具。
一张面容转瞬就要暴露在月光之下。
黑衣人反应快到极致,当即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不再恋战,抽身纵身一跃,迅速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长刀划破夜风的余威尚未散尽,黑衣头领已然遁入黑暗。
谢珩瘫倒在冰冷的泥地上,胸口的伤口撕裂般作痛,可身上□□的伤痛,远不及心底翻涌上来的惊悸。
方才那一瞬间的画面死死钉在他脑海里。
公冶景昭红着眼冲过来,单薄的身子挡在刀锋之前,只差分毫,利刃便会刺穿她的躯体。
她差点死了。
她差点就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志。
本应还有二十天才会躁动发作的破妄蛊,竟在此刻被极致的惊惧刺激,骤然冲破了压制,蛊毒顺着血脉席卷全身。
一股近乎疯癫的占有欲如同滔天洪水,瞬间吞没他仅剩的理智。
不能让她受伤。
不能让她离开。
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她,也不能让她看见外面这处处皆是凶险的世间。
要把她牢牢攥在掌心,完完全全握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理智在蛊虫的噬咬下摇摇欲坠,无数偏执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滋生,掌控已经远远不够,心底生出一股想要将她彻底锁起来的妄念。
谢珩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额角渗出层层冷汗,周身的温度烧得滚烫。
公冶景昭见他倒地,慌忙扑上前,跪坐在泥地里伸手想去扶他,沾满尘土的手刚触到他染血的衣襟,就被他猛地一把用力拽进怀里。
他顺势向后半躺于地面,手臂死死箍住她。
收紧。
收紧。
再收紧。
还不够紧。
还有更紧些。
力道大得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