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梦魇
黑云压境,血色漫天。
迷迷糊糊间,温相宜感觉到了刺骨的寒意。她睁开眼,面前天旋地转、明明灭灭。
她应该是跪在了地上,耳边嗡嗡的交谈声忽近忽远。
她不是在皇帝的寝宫里吗?
沈郁去了哪儿?
为什么这里像是她的家。
“大晟的兵马已经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陛下如今生死未卜,大卫朝的皇宫已经被那群劫匪抢夺一空了。”
这是哥哥的声音。
“大人,温家的三万军队死伤超过了一半,刚刚前线来报,江大将军也战死了。”
传来的声音泫然欲泣。
大晟只是毗邻大卫的一个边境小国,先帝唯一的女儿长宁长公主下嫁后,已经沉寂了四五个年头。
况且温家的三万军队,是为了推翻沈郁统治特意操练,选出的每个人都是精兵巧将,怎会伤亡如此惨重?
还有沈郁,他刚刚不是还在她身边吗?为什么会生死未卜?
江大将军,是说江自慧的父亲吗?他每日筹谋着怎么自立为帝,又怎么会轻易就死?
太多的问题一下子向温相宜涌过来,她茫然地看着四周,父亲、母亲,还有家族中的每个人脸上都是焦虑与不安。她抬起手,想唤他们,背对着的父亲和母亲转过来,似是才发现她,跌跌撞撞地跑向跪着的人儿。
母亲把她抱在怀里,父亲的手搭在她们的背上,他们不停地在说“对不起”。
她想安慰他们,嗓子却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声音。她感受到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掉落在母亲的手背上,不受控制地,一直在哭。
巨大的、不知从何而来的绝望和悲伤笼罩上来,温相宜流泪到身体都在颤抖。
“大卫宫门已破,可是相宜,温家人看不得他族踏上我朝的国土,爹爹、娘亲还有你的几个叔伯姑侄,我们死也要死在卫朝的土地上,你能理解的,对吗?”
父亲的手粗糙带着伤口,摸过她的头顶。
“娘亲最对不起的就是你,让你从小没能体会更多女儿家的快乐,跟着我们跋山涉水、四处奔波,送你去了皇宫那种吃人的地方。”母亲含着泪,带着笑,“可你是温家唯一的女儿,娘不得不那么做,别怪娘,好吗?”
温相宜想说“不”,却发不出声音,呜咽着,只能拼命地摇头。
她想说自己从未怨过他们,她能在读书识字累了的时候趴在爹爹腿边,能在习武论策无聊的时候骑在哥哥肩头,也能在吃饭的时候缠在娘亲怀里,任性地央求娘亲喂她一口,才肯老实下来。
她跟在他们身边,儿时算不得什么听话、省心的孩子。她虽常居无定所,却得到了世上很多人求之不得的亲情与关爱。
一切的一切,不只是为了证明她自己,她也想为家人做点什么,想要成为他们的骄傲。
母亲似乎懂得了她的意思,擦着她的眼泪:“娘亲只想我的相宜平安快乐,你要好好地活下去。你记着,从出生起,你就已经是我们的骄傲了。”
温相宜看着父亲和母亲穿上盔甲,他们拿起箭矢、握起长矛,像每一个大卫的子民一样,重新走进那座战场。
温相宜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
父亲和母亲消失的那一刻,温相宜终于挣脱了束缚,她挣扎着站起来,打开那扇通往外面的门。
然而风沙吹过,一切竟又换了场景。
素幔高悬,白衣如雪。
府中奴仆皆是粗麻孝衣跪在正厅前,正厅中央摆着几具黑木棺椁,每个人都在压抑着地、低声地哭。
他们在哭什么?
温相宜不明白。
她走过去,拉起一个丫鬟:“你们是在为谁服丧,爹爹和娘亲呢?”
那丫鬟的眼睛已经哭得通红,颤着声音:“小姐,您节哀啊。”
温相宜猛地放开了握着丫鬟的手:“你在胡说什么?”
“小姐,您忘了吗?是您一个人把老爷、夫人还有少爷的遗体从战场上拖回来的。”
温相宜后退了一步。
她低下头。
从衣袖到腰间,她看到了自己身上也是缟素麻衫。
陌生又熟悉的记忆进入了她的脑海里,她恍惚看见了黄色的尘土里,她一个人寻找的身影。残破的旗帜倒在暗红色的土地里,断箭插进焦土,她背着亲人,一趟又一趟走出那片荒野。
她用袖子擦了擦他们脸上的血污,合上了他们半睁着的眼睛。
“相宜,爹不是什么好人。爹想推翻沈家的江山,把权力拿到咱温家手上。可朝中这些人再怎么挣、怎么抢,也是大卫自己的家事。爹不能让祖宗百年的土地落到异族手里。”
父亲出征前的话好像还在耳畔。
她俯下身子,亲了亲他们的额角。
大卫的最后一支军马输了,她的爹爹和娘亲没能守住这个家。
但是没关系,在她的心里,他们依然是她的英雄。
记忆戛然而止,眼前的丫鬟依旧用袖子抹着泪哭着。
灰蒙的天滚着尘与沙,马蹄声、杀戮声,火药味与浓烟翻腾着,三五个士兵不过几脚就踹开了左相府的大门。
领头的人身扛大晟旗帜,骑着棕色烈马,一声嘶吼,身后的弓箭手齐声放箭。
温相宜看着身边的下人一个又一个倒下,他们被刺中肩膀、胸膛,哀嚎声遍地。那些人的架势似要屠温家满门,不许留下一个活口。
终于,温相宜望向大门的一刻,感觉胸前一空。
数十根长箭一齐刺穿了她的心脏,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落了下去,鲜血如墨般染红缟素的衣裳,她却有种难言的轻松。
温相宜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家人了,所以这样也好。
身体没有如预想那样落在地上,不知道是谁在半空接住了她。
温相宜想睁开眼看看,却已经做不到了。
脸颊湿漉漉的,有人一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那人握着她的手,似是握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摩搓着。鼻尖蹭着她的手背,痒痒的,心却像是沉入了海底。
身体越来越重,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带着哭腔的声线就要穿透耳膜的时候,明黄色蓦地闯进她的眼睛。
沈郁的脸放大地出现在她的眼前,当殿里熟悉的龙涎香味道重新萦绕在鼻尖的时候,温相宜才意识到方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