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蜕变
专属单人病房外。
苏清深吸一口气,呼出,拍拍自己的脸颊,努力让表情自然又充满生机,又拿出手机照了照,确定表情无误后,她才推开了门。
“妈妈,今天感觉怎么样?”
一位头发白了一大半,有着粗糙面容的妇女靠坐在病床上。
操劳过度的疲倦化作她眼角后的纹路,眼底下的青黑,可这些此刻都压不住她脸上亮意的笑容,和那双满是疼惜欣慰的眼。
“清清,你怎么站那么远,快过来,总感觉上次见你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过来让妈妈好好看看你。”她慈爱地唤道,目光轻轻地笼罩着苏清。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苏清几乎是被迫地迎接着生活的无序、混乱和琐碎,她有怨,有累,有泪。
可此刻看着妈妈坐在干净整洁的专属病房里——厚实温暖的被子,桌面充足的食物,色调温馨的摆设簇拥着浑身放松、神情惬意的她时。苏清觉得自己哪怕要为此付出一切,那也是值得的。
苏清连忙快步上前。
朝她伸出的这只手苍老,有着被艰辛困苦磨出的厚茧,握着其实并不舒服。可这是妈妈的手,有一种独有的、久而不衰的温暖。
苏清紧紧握着这只手,只觉得埋藏在自己身体深处的那些疲累、郁挫、无力等负面情绪,统统都被这份温暖融化掉了。她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苏清笑着,一一回应妈妈堪称唠叨的询问。
“我不累啊妈妈。你知道的呀,我被圣帕维亚学院录取了,那里可好了,有喷泉有花园,不仅免除我的学杂费,每个月还给我发一万五呢。”苏清笑得自然又从容,话语间尽是喜悦和满足,“…我当然交到朋友了呀。有邀请我进入学生会的一个学长,有请我上食堂三楼吃饭的一个很好的人,我还是第一次吃到牛排呢!”
苏清越说越欢快,仿佛她的这段日子尽是由好意和幸运组成:“还有很好很好的顾学长,他不仅带我进竞赛部,还指导我参加获奖可能比较大的竞赛,这次妈妈你的转院也是顾学长帮我的…”
苏清的话语慢慢停了下来,她看着面前这双欲言又止的眼睛,有些不安,仿佛自己刚刚用谎言编造出的美丽泡泡,在这双眼睛下一点点变薄,好似下一秒就会被戳破。
她尽量维持正常的表情,笑着问:“怎么了妈妈?”
“清清啊,我知道一直以来都辛苦你了,你从小就是个上进聪明的孩子,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这个家拖累了你。你本该有更好的未来。”那只手爱怜地抚摸着苏清的脸颊。
苏清立即反驳,“怎么会,妈妈,别这样说。”
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依旧柔软,此时却多了一种苏清不熟悉的审慎:“妈妈就是…昨天晚上听到护工提了几句,关于这件私人病房和医院的事。妈妈就是想问问你,你说的那个顾学长…真的只是学长吗。”
苏清脸上一怔,只觉得身体里原本被烧成灰的那些负面情绪,好像又“噌”地一下复燃,她的心不安地重重跳动一下。直觉告诉她,不要开启接下来的对话,那会让你伤心难过。
苏清没有听从一贯好使的直觉。她坐直身体,拿下脸侧那只温暖的手,抬眼唤道:“妈妈?你想说什么?”
她听到一阵叹息声,声音很轻,可却让她觉得自己的心情开始下沉。
“妈妈听到了一些不太好的话…”那双眼睛安静地看着她,“你的那个顾学长,是顾明朗?这家医院的顾氏的第三子?他很好,妈妈很感谢他,因为他照顾你,因为他帮忙找的这件病房。妈妈也很开心,你的校园生活有他的帮助而变得更加精彩丰富。”
“可是清清啊。我们跟他不是一路人,走得太近不好。”话语委婉,可话里隐藏的意思又那么地清晰。
苏清刚刚被那只手温暖过的脸,开始一点点凉了下去。
“妈妈。”苏清迫切地望进那双眼睛,开始激动起来:“你听到什么传言了?是说我刻意搭上学长们、故意制造偶遇?居心不良?这些都是假的,是他们胡说八道,我…”
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自开学第一日便围绕在她身边,校园网上的帖子,走廊里擦肩而过时压低声音的讨论,一双双望过来的意味深长的眼睛…苏清一直告诉自己,清者自清,那些东西只是口头上的污蔑,只要自己不在意就不重要,她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可现在,妈妈也在问她这件事,仿佛也成了那些人中的一员。
她没办法再伪装自己真的毫不在意。
“清清,妈妈不是这个意思。妈妈自然是相信你的。”那双手伸过来想要再一次抚摸她的脸,被苏清下意识偏头避开了,于是那双手在半空中停下。
“妈妈只是担心你。我们和这位顾学长之间的差距太大了。那个阶层的亲近,有时候和厌恶一样可怕。无论是什么后果都不是我们能够轻易承担的。妈妈只是希望你能不被卷入这些是非之中,只要你平平安安地生活就好。”
不要卷入?可她早已在漩涡之中。脱身不得,逃离不了。
苏清张了张嘴,刻薄怨毒的话已在舌尖上跃跃欲试地就要冲出,然后像毒汁一样喷射到眼前人的身上。
她猛地咬住嘴唇,把那些话一个不落地咽了回去,然后转身就跑,扔下一句:“妈妈你累了,你好好休息吧,我去给你买午饭。”
她推开门,几乎是狼狈地逃离。
苏清靠在墙边,手按上自己的胸腔,努力克制着呼吸。
眼前好像突然有很多画面和人快速划过——开学日谢戾,录像张卓雅,手帕林言深,雨夜温以然,黑卡顾明朗…一张张脸闪得太快,她看不清,只觉得大脑不受自己控制地疯狂转动,胸腔内各种情绪互相交融搏斗,激烈得她眼角不住地落泪。
苏清仰起脸,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眼泪一滴一滴淌过她的脸。眼睛在哭泣,可她的表情又不全然是难过。
胸腔内最后仅存的情绪又滚又烫,激得苏清整个人都在发抖。
而脑海的画面也终于停了下来——那是一双眼睛。
一双冷冷俯视自己、高傲又不屑的、属于林言溪的眼睛。
苏清怔住了。
像被什么从未预料的东西刺中一样,她的眼睛眨动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加汹涌无声。
从未出错的直觉告诉苏清,林言溪看着自己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始终隔着一层说不清的、无形又遥远的东西。她在看她,又没有在看她,或者说,没有把她看进去。
不像在看一个人,像在看云层下被风一吹就消失的无影无踪的渺小沙砾。
意识到这点时,苏清那些被情绪压着的思绪像火山一样彻底喷发了:
因为阶层差距太大,所以我就要主动远离顾学长?哪怕我品学兼优坚持自我,我在他们的眼里仍然是不配的?那谁配?林言溪?她就该配上所有美好的一切?就连出手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