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 10 章
阳光洒在百叶窗上,给罗莎的桌子上划出一道道条纹光斑,她刚好就着深深浅浅的阳光签完最后几页文件。
这是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刻,太阳即将被普拉多大道另一边的高楼吞噬,但与此同时,城市的喧哗时刻也刚刚到来。
起初是沿街报童的叫卖,很快,有轨电车的尖锐铃声覆盖所有人声,唯独汽车喇叭能与之抗衡。
罗莎懒洋洋地盖上笔帽,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手表上,又转而投向叠在办公桌上的一沓信件与报纸上。她近些天没时间看报纸——又或者说,她在有意避免阅读这些混乱的、充斥着暴力、恐吓与煽动的政/治文字。
无论是什么文字,都只证明了一件事:
所有人都在期待二月的那场选举。
除去罗莎。
她叹了口气,刻意忽略报纸,反而从中抽出熟悉的白色信封,小心地拿裁纸刀拆开火漆,缓缓抽出来自奥维耶多的家书。
信件依旧来自马诺洛·米格尔。
自从阿斯图里亚斯的动乱被强行平息,整个奥维耶多的氛围就古怪得不可思议,像是火山爆发前正在流淌的地底岩浆。马诺洛忍耐了一阵,终于在弗朗西斯科满一周岁时决定举家迁来马德里。然而,一直到上个月,通过大学同学的介绍,他才偶然在西班牙国家电话公司找到了工作。
罗莎轻轻放下信纸,走到博物馆的凸肚窗边。
在橙黄色的光晕中,马德里的城市只剩下浅薄的烟灰色轮廓。在一众低矮的房屋中央,矗立着一座格格不入的高耸建筑,魁梧且庞大,像是一株风干的珊瑚丛。
那就是位于格兰大道的西班牙电信大楼,目前马德里最高的建筑物。
*
阿圭列斯广场附近刚好有一套宽敞且价格合理的公寓正在出租。
尽管距离太阳门广场有一段距离,通勤必须得乘坐有轨电车,但这里却是不折不扣的中产社区。从公寓的二楼眺望,甚至可以看到阿圭列斯的青铜纪念雕塑,以及环绕广场的繁茂悬铃木,此刻正泛着隐隐的青绿色。
房东安赫尔先生是博物馆的常客。
自两年前从石油公司退休后,他就开始了风雨无阻的参观活动:每周两次,分别在周二和周五;偶尔,他会带着孙子在周日的下午前来。
见罗莎盯着窗外的风景发愣,安赫尔先生点燃一根香烟,闷闷不乐地问:“怎么样?还没有判断好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
罗莎转过身,腼腆地笑了一下,“我对这里很满意,但我生怕舅舅有不一样的想法。”
“这附近居住的都是些体面人,一定符合堂米格尔的需求——”安赫尔缓缓吐出一口烟,又拿衣袖挥了挥,让它自然扩散在空气里。“他们总不想跟工人们住在一起吧——那可没什么好处。一群只会闹事、只想着把钱从我们口袋里掏出来的人。”
他苍老的喉管里冒出一声轻蔑的冷笑,像是恶意满满的男巫。显然,他讥讽的不仅仅是工人,更是被残忍平息的阿斯图里亚斯暴动。
起初,罗莎还没意识到安赫尔先生为什么要把这一番话跟自己讲。但很快,她就想明白了。
他在试图找盟友,他的右/翼盟友。
窗外刮来一阵冷风,玻璃晃动了两下,从窗缝中渗出冰冷的空气。罗莎拢了拢披肩,忽略了安赫尔的言语,而是继续环视着这间宽敞的公寓。
她打算先预定下来——要知道,令人满意的房子并不多见。
*
离开之前,安赫尔先生还特意提醒,公寓楼下不远处就是有轨电车站,她可以选择乘坐电车返回太阳门广场。
不过,罗莎决定先去阿圭列斯广场周围找一家咖啡馆,顺道先解决掉今日的晚餐。
从公寓一层的狭窄门厅走出来,视线径直穿过一整个阿圭列斯广场,能看见一家名叫“西班牙人”的咖啡馆。老板在屋外摆了几张咖啡桌,外墙酒红色的弧形篷布上架着鎏金的字母,远看过去仿佛漂浮在半空中。
光看装饰,罗莎还以为自己看到了巴黎的圆亭咖啡馆。
即使只是对著名咖啡馆的蹩脚模仿,罗莎也下定决心要光顾——并非是对巴黎的怀念,而是对咖啡馆老板的好奇。
一边想着,她迅速穿过半个阿圭列斯广场、直到“西班牙人”咖啡馆近在咫尺时,才发现店门口坐着位僵硬的高个子男人。
男人就坐在门外的红色椅子上一动不动,暖黄色灯光打在他的周身,特意分了一束均匀抹在他的面颊,不像现实中的场景,反而更像伦勃朗的画作。
“费尔南多?”她下意识喊出他的名字。
等到费尔南多缓缓抬头,罗莎才意识到,或许喊他“中校”更合适——似乎上一回,她已经在心里悄悄把他的“盟友”地位抹除了。
借着咖啡馆的光线,费尔南多看清来人的轮廓。
——是那位博物馆小姐。他想,一时间忘记了她的名字。
由于他怔愣了太久,心善的罗莎便主动解围,再度往前迈了小半步,笑盈盈道:“还认不出我吗?我是普拉多博物馆的罗莎·席尔瓦,好久不见了。”
是了。
那位玫瑰小姐。
费尔南多点了下头,仍旧仰着脸,压根儿没有起身的打算。“好久不见,席尔瓦小姐。”
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自己行为的粗鲁与恶劣。虽然无法看清罗莎的神情,费尔南多还是后知后觉地添了一句:“并不是认不出你,而是我的眼睛——”
罗莎敏锐地注意到,费尔南多特意用单数来形容自己的眼睛。她歪了歪头,视线落在他深邃的眼眶上,却什么都没看出。
“嗯?”
“我的眼睛受了伤,影响了视力。我看不见你。”费尔南多补充了后半句。
他原本以为这一段经历相当难以启齿,或者,起码支支吾吾。然而,当他真正讲出来之后,心脏却像是挂着沉重吊篮的热气球一样飘在半空。
没有那么沉重,却仍时时刻刻不安。
——说点什么,快说点什么安慰他。罗莎心想,喉咙却像被胶水牢牢粘住。
费尔南多曾经是个狙击手。正是因为知道失明对他意味着什么,罗莎才更察觉到语言的无力与无助——无论如何关切的言语,听上去都像是高高在上的怜悯。
于是,罗莎只能陷入沉默。
费尔南多微微侧了侧脸,用那只视力正常的眼睛看着罗莎纠结的面孔,随即迅速低垂下头。
他本意并非卖惨,但却事与愿违。
僵持之时,空气中忽然飘来橄榄油煎比目鱼的味道,淡淡的海洋腥味很快转变成油炸物的焦香,散发着灿烂金色的光辉。
罗莎终于开口,像是笨拙却又善良的母亲:“你吃过晚饭吗?”
*
风从宽阔的广场上吹来,穿过稀疏的树叶,发出新报纸特有的“沙沙”声。
一片树叶打在酒红色的顶棚上,晃得罗莎分神,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现实,却忽然意识到耳边的沙沙作响并非来自树木,而是出自费尔南多的手指。
他用左手的食指与中指夹着日记本的内页,反复翻动着。
“你现在有写日记的习惯了吗,中校?”罗莎端起一杯柠檬水。
“还是喊我费尔南多吧。”他笑了下,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