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 9 章
1935年10月。
布尔戈斯。
埃利萨尔德牌轿车缓慢驶出古老的圣玛利亚拱门,费尔南多降下车窗,朝城门口驻守的士兵点了点头,手指伸向窗外,掸掉正在燃烧的烟灰。
赤红色的火光像是流星一样落在地面。
“要执勤多久?”费尔南多漫不经心地问道。
“一直到午夜,中校。”
费尔南多点了点头,抽完最后一口香烟,吐出些灰白色的烟雾:“下士,辛苦了。”
燃烧的烟草灰烬很快被车轮碾过,变成一团污浊的尘埃,消失在布尔戈斯暗淡的夜色里。
*
汽车停在城堡外。
费尔南多关闭了车灯,深海般的黑夜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让他短暂地感受到了一丝窒息。他用力地喘了口气,拽开车门走下去,勉强压下心悸的错觉,从后备箱中取出枪/械。
还是他熟悉的德国进口毛瑟G98狙击/枪,拥有精钢制作的外壳与异常精准的瞄具,即便是趴在狙击点五个小时也不会疲倦。
——但愿今天或许用不了那么久。
费尔南多一边组装着狙击枪,一边心想道。
接布尔戈斯的第六军区司令部通知,今天范胡尔将军将在城堡与一位“重要的客人”见面,因此,需要提供最高规格的安保,包括了让费尔南多全程戒备。要知道,整个布尔戈斯也找不到第二个和费尔南多一样本领高超的狙击手了。
视线透过瞄准镜发散出去,在狭窄的“十字”中央,费尔南多终于等到了那位神秘的客人。
佛朗哥将军。
从瞄准镜中俯瞰,佛朗哥的本就不高的身量更显得矮小,丢在人群中并不显眼。他一袭崭新的军装,热络地同范胡尔打了声招呼,原本严肃冷峻的面孔上难得堆上客套的笑意,却更显城府。
这位总参谋长千里迢迢赶来布尔戈斯的原因,费尔南多大概能猜到。
这个月,骤然爆出的“斯特拉佩罗贪污案”像一根蛛丝,将暗箱操纵的赌场老板、索取贿赂的内政部长、以及暗中充当掮客的总/理侄子编织成一张罪恶之网。
蛛丝编织未停,整个马德里上层都摇摇欲坠。
民众的信任瞬间崩塌,舆论像污泥一样炸开,不可避免地轰击在所有高官身上。
佛朗哥同样也被怀疑——或许,他这次前来,就是为了与范胡尔商量对策的。
费尔南多心想着,发自内心对这些高层军官的贪婪与欲望毫无兴趣。然而,倘若军官们同时失去议会的信任,或许整个政治格局都会大变样。他必须随时关注动向。
一行人走入屋内,世界重回死寂。
窗户玻璃本还透出些昏黄的柔和光芒,在几秒钟之后,就被厚厚的天鹅绒窗帘小心地遮挡干净,只剩下模糊的光晕。
漆黑的光线反而更适合费尔南多的眼睛。
他在托雷多军校里被同学称为“猫科动物”,那双浅色瞳孔让他在暗夜之中拥有更精准的视力,并精准瞄出任何蛛丝马迹——
就譬如此刻林地西侧忽然传来的异动。
眼珠一眨不眨,费尔南多仔细盯着松林下的灌木丛,像是蓄势待发的捕猎者。
没错,那片静立的灌木丛并非被晚风吹拂,反而是有人刻意压低身形,借着树木的灰影缓慢潜行!
费尔南多没有吭声,沉默地调节着镜头旋钮,将视野一点点拉近,终于看清树林中的两道漆黑人影。其中一人,腰间显然露出冷硬的金属轮廓,无疑是一把手/枪!
无暇顾及他们的身份、目的,以及密信如何泄露,费尔南多只小幅度挪动着枪口,提前预设二人的行动轨迹,随后果决地扣动扳机——
一枚7.92mm的毛瑟尖头子弹从枪管中脱出,狠狠砸在一人的左腿上!
火药在男人大腿肌肉中炸开,他发出一声哀嚎,便瞬间倒地不起,任由血液汩汩流出,浸湿了裤腿与身下的泥土。
沉闷的枪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警备。
城堡守卫瞬间警惕地瞄准灌木丛,对着晃动的树影胡乱攻击着,却没来得及准确捕捉偷袭者;而费尔南多枪口冒出的火焰,却在暗夜中暴露了他的踪迹,被暗夜中仇视的目光顺利捕捉。
还没等他调整哨位,一枚土制□□就冲着费尔南多的面门抛掷而来——
“轰——!”宛若雷鸣的爆炸声在半空中炸开。
自制的□□胡乱地砸上古老的城堡。灼目的白光闪过,滚烫的气浪夹杂着飞溅的碎石,骤然迸进费尔南多的眼眶之中!
他一开始并未察觉刺痛来自眼球。
剧烈的冲击震得他脑袋发麻,脑浆混沌且浑浊,似乎完全无法思考。费尔南多不受控制地从屋檐上滑落,却好在及时抓住了石雕圣母像,才勉强没有从屋顶坠落。
他用力睁开眼睛,却发现眼前并非一片漆黑,视野里反而是大块大块的斑白。像是雨水滴落在窗户上,又被阳光亮晶晶地照耀,形成的模糊水影。
城堡之下的人影如同走马灯一样在眼前划过。越是努力想要看清,刺痛感与灼烧感便愈发分明,完全阻碍了他的行动。费尔南多只能绝望地捂着眼眶,温热的液体却从指缝中渗出,顺着他的脸颊流淌而下。
黏稠、缓慢。
绝对不是眼泪。
他绝望地捂着眼睛,头一次希望自己是在流泪、而非流血。
*
尽管布尔戈斯的圣玛尔塔军医院能够应付一些基本的枪伤,然而,面对费尔南多受伤严重的眼睛,军医们纷纷表示无能为力。
“在我们这里动手术,中校的眼睛大概会瞎。目前,整个西班牙只有卡拉班切尔医院的胡安·巴尔加斯医生能够救他,并且,他也不能保证能让中校的眼睛恢复如初。”
圣玛尔塔医院的院长说道,表情无奈且怜悯。
费尔南多的眼睛上蒙着纱布,世界对他来说只有黑白之分。最初那些失去视力的痛苦与对命运无常的埋怨已经褪去,他现在平静得不可思议,像是心脏被掏空一般。
“只能返回马德里,是吗?”他问。
“没错。”泽塔上校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小声叹了口气,“‘男爵’,我们今天下午就能出发,你不用着急。”
其实费尔南多没有着急。他只能理解为,这是泽塔上校安慰他的方式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