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第四十八章
茯神是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醒来的。
虽然没有窗户,但是屋内烛光点点并不黑暗。
起身挪动,身下垫着软软的锦褥。
抬眼四望,墙角堆着花架,瘦身的胖肚的,琉璃的玉做的,各样的花瓶中插着各样的花。
玉兰,水仙,山茶,海棠。
春花潋滟在烛火飞忽里。
热热闹闹将她包围。
她有些恍惚,可四肢还是自然而然在暖意融融里渐渐疲软。
房间中一应俱全,像模像样到如同一个真正的住所,除了衣食起居外的物品,甚至装饰用的器具也不少,无风可挡的玻璃屏局促地挤在角落,一切都紧张兮兮似乎在等待她的审阅,满满当当中丝丝缕缕的无措。
可茯神只盯着房间内唯一的一扇门。
她不确定那里会通向何处,但她也许知道门后会出现谁的脸。
何况门上贴着一张不合时宜的窗花,繁复可爱的花纹吸引着她的注意。
果不其然,片刻后那扇门被人推开。
是方知雪。
他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茶盅走了进来。
茯神紧紧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从小心翼翼的步伐和略微颤抖的,稳着茶盅的手指,再到那张看似平静的脸。
由于目前的情形太过匪夷所思,所以她努力想从方知雪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他看起来又变了。
和不久前,深巷中执剑而立的人又变得不同了。
茯神在心中思忖,却发现他除了换了一件衣裳,掩盖了肩膀上出自她手的伤之外,也说不上来究竟哪点不一样。
甚至于,那张脸上的眉眼更加明亮清透,像是雨天雾湿的玻璃窗,被手指抹开,露出外头一点清晰的绿。
茯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到这些。
奇怪的比喻,不合时宜。
她的目光追随着他一路来到床榻边。
身下的柔软锦褥微微下陷,他坐在了床沿上,热气冲盈眼睑,茯神低头看着被推过来的那盏茶汤,汤面似乎漂浮着某种叫不出名字的花瓣。
“你醒了,要喝点东西吗?”
方知雪的声音很轻,从前他没有用过这种语气对她说话。
茯神有些不自在,扭过头不再看他。
心里也许有很多想问的,不明白的,可现下两人对坐隔着半臂距离时又不知开口说些什么。
“喝点这汤吧…对…身体好。”方知雪又说。
哈?难不成他大费周章将自己抓到了这个暗无天日的房间,就是为了调养生息来了?
茯神有些莫名的生气。
方知雪见茯神没有反应,拿起茶盅里搁置的汤匙舀了一口自己喝下,撤走了汤匙又将茶盅推到她面前,然后就这样一言不发地举着。
两个人隔着潮湿的水汽在沉默中对立,谁也不肯先败下阵来。
也许不想输了势头执着于没来由的倔强的只有茯神,方知雪只是在享受这种朦朦胧胧,隔着窗户纸毫不裸露,不被戳破的氛围。
过了很久,久到茯神的脖子都开始发酸,她松了紧绷的肩膀,忽然叹了口气,从方知雪手里夺下温热的茶盅然后仰头一饮而尽,最后将空的器具重新摔回他手里。
掌心被砸得生疼,可方知雪并不在意。
他盯着茯神因为茶汤而莹润的唇,片刻之后在她气冲冲的视线中垂下了眼睛。
“还是没用。”他低声自言自语。
茯神其实很想问他什么没用,一碗尝不出味道的汤又要有什么用,可她挣扎了一番还是没有说话,静静地看他有些失魂落魄地从床上起身,丢下一句好好休息又关门离去。
房间里重回寂静,只有侧面锦褥上的余温证明有人来了又走。
茯神屏住呼吸坚持了几秒,忽然倒头重新睡到床榻上。
“莫名其妙。”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她思索着现状,确定自己是被方知雪关了起来。
虽然不知原因,可这个房间左看右看也不像是一座囚笼,此外甚至透露了点诡异的温馨。
这里没有窗户,唯一的一扇门想来并没有那么轻易打开,她没办法了解自己身处何地,要离开房间也不知程度难易。
这样想着,也许是那碗作用不明的汤正在她体内一点点发散着暖意,沉浮的花瓣在意识中顺着血液缓缓流进四肢百骸,茯神竟在这样一个未知的床榻上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房间里也只有她自己。
茯神睡得有些绵软,头脑昏沉额头上发了些汗。
她挣扎着重新坐起来,好半天才逐渐清明。
等到她彻底意识自己方才的行径,心跳咚咚加快。
她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更加陌生的方知雪的囚禁下。
她惊出一身冷汗,残存的睡意瞬间湮灭。
掀开身上的寝被准备下地时门又被人重新推开。
茯神趁机往方知雪身后看去,试图得到关于此处的更多信息,可是只能见到外面火光摇曳此外混沌一片看不分明。
“咔嗒——”
方知雪将门随手关上。
他又端了一盏新汤,正朝着茯神一步步走来。
茯神放弃了窥探更多,转而打量起方知雪。
这是二人迄今为止共处一室最多的时候。
他神色比起之前更加柔和,好看的脸上更似蒙了一层暖光,捧着碗盏的动作带着些神圣的意味。
一种古怪的情绪涌上了茯神的心头。她不自觉扯起唇角,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方知雪。”他的名字在唇齿间缠绕。
“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茯神说。
骤然,屋内的烛光摇颤一瞬,一滴清露从百合艳到糜烂的蕊冠上滑落。
仿佛印证什么似的,方知雪的脚步停在了房间中央。
脚下的花砖倒映着他晃荡的影子。
茯神的呼吸微窒,她看见方知雪从蒸汽后慢慢抬起眼眸,明亮的神光轻轻颤动。
她听见他似乎叹了口气,在这间略显逼仄的房间内回荡良久,然后重新抬脚向自己走来。
一时间茯神有点后悔,也许方才她还信誓旦旦,认为自己是掌握主动权的那一个。
可仅仅一秒,她就败下阵了。
她忽然觉得既然看不清如今的情形就不该随意说出这样唐突冒然的话,她的眼神有些闪烁,见方知雪再次走到床边,却并没有将手里的汤盏递给她,而是随手放在了一旁的小几上。
方知雪沿着床边坐了下来。
茯神靠压低眉眼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瞟见方知雪的衣角垂落在床沿上。
寂然中不知是谁的呼吸有些局促。
“这里没有窗户。”他忽然开口。
茯神一愣,又是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句,她心里那点难堪被他莫名这么一说又给压了下去,皱着眉抬头看向床边的人。
接触到她投来的视线,方知雪像是有些无措,他看向自己的脚面,耳尖有些发烫,又说:“这间屋子没有窗户,没有办法看到外头的景色。”
“我知道你不喜欢被拘束,但住在这里并非长久的事…”
他越说茯神的眉头皱得越深,她想打断他,问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可方知雪忽然变了神色,仿佛刚才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只是在掩饰什么,他急切地凑近了些,茯神惊讶地发现他的身体正在隐忍地发抖。
少年人往往气血方刚,茯神再次窘迫地感受到了他身体上的温度,她不自觉拉过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