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第四十七章
茯神醒来,眼前的天花板和支摘窗两相晃了晃。
她重新闭上眼睛勉强定了定神,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记忆还停留在岑楼离恨天。
想来她是断愁饮喝得太多,直接醉倒了。
使劲儿拍了拍脑门,才得以撑着床板坐起来,窗外天色不明,看不出时辰,却云烟缭绕不似人间。
她心中有些恍然,想来大醉之后都会有如此懵懵懂懂的清醒过程,喉间又干涩火气,便想起来找点水喝。
好容易挪到桌边茶壶却倒不出一滴水。
她心下有些烦躁,拧着眉头推开了门。
雾锁烟迷,整个东跨院像是被浸泡在浑浊的米汤水中,就连老槐树也藏在浓雾里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茯神有些没来由的慌张,即使看不清脚下的路仍是摸索着出了院门。
她来到明镜台前却见到大门紧闭落了锁,茯神心中奇怪,就算是去年一整年师父都不在家,明镜台也未曾落过锁。
她盯着门上的金铺发了会儿呆,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只能转身去到公堂上看看。
远远瞧见正门外也是一片迷离,不知究竟是何种原因,只是天上也并未落雨。
茯神站在堂上,魏五平常用来睡觉的躺椅空着,人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耳边传来一阵窸窣,茯神掀开帘子发现林小河正趴在地上收拾着一个包裹,他往里头塞了些笔墨纸砚,又装了几本书,戳着手指对着旁边的水钟比划一番,似在考虑这包袱能不能装得下如此庞然大物,眼神冷不丁瞥到一旁的茯神,吓得轻呼出声。
“是你啊….”他拍着胸口,眼神往外头瞅了瞅,看上去似乎在害怕什么。
“怎么了小河?”视线落到他收紧的包袱上,“你要…出远门?”
林小河边摇头边从地上站起来,将包袱往肩后一甩,“你和东方虬从岑楼回来就睡了两日,是以不知道这城中都发生了什么。”
他摸着包袱凝神想了想,看还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见茯神盯着自己,才又说,“邪乎得很,这几日也不知怎么的,城里发生了好多起恶性伤人的事件,不是无故寻衅滋事,就是和邻里发生了点口角便要拿柴刀将别人给砍了….”
“总之…”林小河走到茯神身边,郑重地拍了拍她的肩,“我心里发怵,这街上人人都看起来怪模怪样的,似乎个个怨气冲天一点就着,分明就是个鸡毛蒜皮的小事却整得像深仇大恨似的。阿娘实在担心我,便叫我请几天假回家躲着。”
林小河边说边往外走着,到门口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叮嘱茯神,“外头乱得很,你最好乖乖待在司里别随便出门,有什么就找东方虬去,他兴许还睡着。”
他的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不真切,茯神的左耳像是被什么给蒙住了,听他如此说来只能木然点点头。
“师父呢?”她想起明镜台的锁,便问道。
“太史令一早就进宫了。”林小河抬脚跨了出去,隔着阴阳司的朱门他又回头看向茯神,眼神里似有担忧。
“别出事啊茯神。”
小河的身影融进浓雾中,茯神却觉心慌,她原本是想在司里等着闻真回来,可刚一坐下满脑子都是林小河方才说的那些话。
她实在忍不住幻想,幽燕城好像变成了一颗极其不稳定的炸弹,那街上来来往往的路人都像中了邪着了魔,个个面色凶狠。
她想着闻真那弱不禁风的身体,若是出了宫门碰巧遇上了几个不讲理的恶人,他虽是活得久的老神仙,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可茯神却从未听说闻真会点什么防身的拳脚。
坐在椅子上越想心越慌,小腿肚子上仿佛有蚂蚁在爬,师父老人家的身影在脑子里挥之不去,她着实是怕他出点什么事,自己就彻底无依无靠了。
一颗心跳得似九天振雷,眉头拧成一团,纠结了片刻干脆打算出门,到安门上去亲自接他回来好了。
想着,她便站了起来。
茯神忐忑地走在临泽街上,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盖,整座城阴沉沉地润在雾中,不过好在,街上几乎没见到什么人。
紧走了一段,茯神还是觉得太慢了些,况且街上安安静静,没有人影就说明没有安全隐患,于是她便大着胆子选了一条小巷。
没入巷子前,她摸了摸小包中的匕首。
越是挥动着手臂疾走,耳鸣的情况越是严重。
茯神紧紧抓着小包,紧到手指发酸。
可就在此时,巷子口猝然闪过一片衣角,紧接着一个人影遮去天光瞬间覆了过来。
她吓得屏住呼吸闭上了眼,黑暗中能听到另一人沉重的喘气声。
茯神愕然睁眼。
眼前人竟是祝青。
他双手紧紧抓住茯神的肩膀将她抵在巷子转角处的墙上。
茯神用尽全力也没能挣扎开他的束缚,她心底没来由升起一阵恐惧,但在看清祝青的样貌之时,害怕的情绪似乎又变成了恍然。
因为仅仅两日未见,祝青看上去竟沧桑了许多。
满头发丝比之他的呼吸还要凌乱,再不见往日光华流转熠熠生辉,反而显得凄惨暗淡。
艳色绯绯的脸也失了十分颜色,潦倒之下倒有些惊心动魄的滋味。
她微微讶然,见他神情不安,一双眼下生出了些淡纹,茯神有一瞬间替他惋惜。如此春气浓烈的时节,怎会让人枯萎。
祝青胸口剧烈起伏,头向她凑近,汲取呼吸。
他说:“我都告诉你好吗?”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让茯神深深皱起了眉尖,使劲挣脱着禁锢想要离开。
“我还有事,祝大人有什么不妨改日再聊…”
“我不要改日,我就要今日。”祝青眼底的情绪愈发浓烈,茯神看不懂,却听出他的语气几近祈求,神情也低下,但手中的力度未减分毫,反而更加用力,两人的距离近到咫尺,已是不合所有的礼数,什么礼教纲常,他已全然不知。
“你说你看不透我,我便将过往种种全都说与你听,你忘记了,没关系,从前这世上唯有你是最懂我的…”
“我那日说的都是醉话。”过往二字从他口中说出,茯神明了一切都与她遗忘的记忆有关,可她却不愿意过多纠缠,她甚至想告诉祝青,既已忘却的前尘又何必累赘想起,可话到嘴边望进一双泪眼,她又不忍再说。
她无法理解祝青,即使他口中所谓往事全是真的。
可真真假假又如何,她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是是可可都不过昨日黄花,谁也无法阻止她回到日夜期盼的家。
茯神所求唯有平淡安稳而已。
于是她收敛神情,抚平眉头。
“祝大人,无衣和冬霄都是你杀的吧?”
祝青一愣,果然松懈了力道,却只有片刻的怔忪又立马恢复了神色,他垂下羽睫,泪珠晶莹泣露,浥透眼眸,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他似乎很满意她语气里的冷淡,冷总比什么也没有好。
“你是在怪我吗?”祝青问道。
原本对他还抱有一丝莫名的怜惜,可见他不以为然,似乎人命也抵不过她的答案和嗔意,茯神觉得心寒,手伸进了腰间的小包。
可没等她作出反应,一把闪过寒光的利剑就横在了祝青的颈边。
步光透冷,方知雪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祝青身后。
他五官冷淡隐在巷陌的阴影里,神情却如同鬼魅。
“放开她。”
声音回荡在三人之间。
祝青并不回头,可脸上的表情逐渐扭曲,抓着茯神肩膀的力度也更加重。
僵持之下,像是抢夺玩具的孩童,仿佛对祝青来说茯神是他先看上的,谁也无法从他手里夺走心爱之物。
可方知雪却并不理会他的固执,他随手一抬,剑尖缓慢划过祝青的手背,鲜血瞬间从伤痕中渗出,像一隙小泉泠泠。
即便如此,他仍旧不放手,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茯神,柳叶似得眉蹙成深深结,百转千回要探究进她的内心深处。
他又问了一句,“你怪我吗?”
“你怪我也无妨,若我将一切告诉你,你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双眼空空了…”
祝青丝毫不在意手上的伤和身后的人,自顾自沉浸在这出私心打造的戏里。
于是方知雪连眼睛也不曾眨,翻覆手腕甚至挽出一朵漂亮的剑花,移开步光抵进了祝青的后肩,有些不耐烦地又提醒一遍。
“放开她。”
茯神被眼前莫名出现的两人扰乱了心绪,她想起师父如今不知身在何处,情况如何,更加烦躁,却又见祝青根本不为所动,仍旧盯着自己。她的耐心要被耗尽了,已经不想再和他们纠缠下去,你来我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
她用力扭动肩膀,却听得身前人一声闷哼,步光剑竟然直直刺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