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 51 章
赵天佑与崔仙送在一块儿呆了一整夜的消息,第二日便送到了赵煊茂案首。他看着宫里传来的消息,那张纸上写满的字迹,浑身戾气,额旁青筋蜿蜒,暴起,一点一点地将那张纸揉碎。
好,真是好样的。
他知道,赵天佑是正人君子。
又逢高靖然被凌迟,他在这个时候定然没心思做那档子事,可不论做不做那档子事,只要一想到他们共处一夜,赵煊茂就觉得自己几欲疯癫,恨不得此刻就冲进宫里,拔刀将赵天佑乱刀砍死。
手已经放在腰间的佩刀上。
佩刀刚拔出半寸,手上一阵瘙痒。低头一看,原是在刀柄处悬着的荷包后头垂着的长穗因拔刀的动作,擦过手背。白缎青竹纹的荷包,在刀柄后晃动着。这个荷包,是他从赵天佑那儿偷来的。胸口热血翻涌,却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在书房中径自转了两圈,才堪堪将胸口里的气压下去。罢了,这会还不是时候。
凌厉的眉压着眼,压住眼中翻涌的戾气。
他将佩刀取下,搁在桌面上。
盥洗更衣入宫。
一径来了乾清宫,几位兄长已经在殿里侯着,他姗姗来迟,被眼尖的荆郢王瞧见,一直看他。他并未理会,上前请安。
永泰帝瞧着他 ,道:“你来了。”
赵煊茂道:“儿子不孝,父皇生病,这会才来尽孝,请父皇责罚。”
依着往日,永泰帝看这个儿子横竖不顺眼,可经过这段时日的观察,他有所改观,温和道:“是我不许天佑让你们过来的,你何罪之有?况且我生的不是什么重病,疗养几日便好,何必麻烦你们。”
父慈子孝寒暄了一阵,永泰帝累了。
几个亲王便从乾清宫里退了出来,荆郢王刚除了赵天佑的一臂,自觉报了丧子之仇,心中正是畅快,少不得要去赵煊茂面前显摆一二,可赵煊茂心中郁气未平,根本不想理会他,冷冷瞥他一眼,径自离开。
与方才在乾清宫内恭顺的态度天差地别。
荆郢王咬着牙,这六弟是越来越不将他们放在眼里了。
到东宫中,赵天佑坐在案前批答奏折,见赵煊茂来,也只是欠身见礼,态度说不上冷淡,也绝不算热络,周身透着一股淡淡的死志:“小叔,你来了。”语气很是平淡。
赵煊茂蹙眉,倒是没想到高靖然的死对他影响这么大。
看他两眼一团浓黑,颓废不已,猜测他整夜未睡,道:“这般苦熬,熬坏了身子,岂不叫亲者痛,仇者快。”
赵天佑以为,昨儿夜里眼里的泪已流了干净。
听小叔说了几句,眼眶又酸又涩,蓄积了点泪意。
“高靖然的死,是二哥精心设计的阳谋。此等计谋,并非二哥一人脑力能够想出,定是有人给他出谋划策。”赵煊茂淡淡道:“我知你秉性柔善,不随意取人性命。可你若不能为高靖然报仇,岂不显得你这个做主子的没用,如何能教底下人服众。”
眼见赵天佑脸上出现排斥的神色,赵煊茂嗤然。
这般仁慈,如何能做天下之主。
“再者,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并非索要他的性命。”他话锋一转,循循善诱道:“只需叫他尝到设计害人的苦果便是。你只管吩咐下去,自会有人去办。”
赵天佑沉默半晌不说话。
赵煊茂下了一剂狠药:“倘若今日被族诛的不是高靖然,而是崔姑娘,你也会这般犹豫不决么。”
赵天佑眼中出现剧烈的震动。
他无法想象,自己失去崔仙送,会落到一个怎么样的境地。
沉思半晌,最终才咬牙道:“那便给那罪魁祸首一个教训。”
赵煊茂满意的点点头道:“你只有伸出利爪,别人才会知道你心爱的东西碰不得。不然……”他没有说下去,给赵天佑留尽想象的余地。
他最害怕的事情,便是崔仙送如高靖然一般,被设计,被陷害。
死不瞑目。
高靖然那怆然赴死的神情又一次浮现在眼前,转念,那张脸如水面波动一阵,变幻成了崔仙送的面容。
不,绝不能。
“小叔,你说得对。”赵天佑艰难地开口,过往教育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与这个世界的信条相悖,他必须做出决定。
*
章文,因过食五石散,于半夜子时死在家中。
这一行字,在次日送到了赵天佑案前。
他怔怔地看着之上这行字,已失去了任何的反应力。
分明只是一个小教训,为何,为何却要了性命。
我不欲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眼眶干涩者,流不下半滴眼泪。
他维持着这个动作许久,许久,直到崔仙送到来。他看着款款而来的崔仙送,如木偶一般转动脖颈,眼神发直,他想问,自己能不能不当这个皇太孙了。可一想到永泰帝那张冷峻的脸,这个疑问又胆怯地收了回去。
“燕燕。”喉咙中也是干涩的,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崔仙送走到他身边,眼睛瞥见了桌上的纸,看清了上面的内容。虽不知这章文是谁,可那五石散三个字令她一下子猜到此人的身份。
应当就是在荆郢王身后出谋划策之人。
此人该死。
可看着赵天佑的模样,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这句话来。
“殿下,这并非你的过错。”
赵天佑苦笑:“我如何不知这是底下人想为我出气。”
他埋头躲在崔仙送腹中,道:“燕燕,我好想从来没有和你说过我家乡的事情。”
崔仙送一直知道,赵天佑口中时常会冒出一些古怪的词汇,只以为他是师从了哪个世外高人,又或者去了一个奇特的地方,只听他继续道:“其实我并非赵天佑。”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样说,你或许不大明白。我知道你们这儿有个词形容这样的情况或许更加贴切。”
“借尸还魂。”
短短四个字,在崔仙送心里掀起惊天骇浪。
他眼瞳虚无,涣散,灵魂仿佛与□□相脱离,嘴里却扔继续说道:“那会儿我刚考高考完,在家里睡觉。高考,就相当于这儿的科举。一觉醒来,就到了这儿。那会儿我还以为在做梦,可过了好几天,也没有回到那个世界去。我差点以为,在那个世界度过的日子,才是一个梦了。”说着,嘴里苦涩不已。
在提及那个“梦”时,他的眼中有着深深的眷恋。
“可我知道,那不是梦。”赵天佑眼眶一酸:“那个世界,我们的国家和平,没有战争。人的生命很宝贵,不会随便地、轻易地就被人夺取。即使有人犯了罪,也有律法去惩治他,而不是这样……”
他哽咽着,不能继续说下去。
可他心里憋着太多的事情,如果不能一次性全都说出来,怕自己会忍不住疯掉:“那儿的生活很美好,没有皇帝,没有王爷,只有像我一样的普通人。即使是普通人,在哪儿也能生活的很好。”
“我已经尽力了,尽力再做一个合格的皇太孙。”他泪眼朦胧,那些泪急切地流出来,把他心里的惶恐、害怕和委屈都带着一同出来,说着说着,声调愈发急切,声嘶力竭,恨不得将胸口袒露,把心剖出来,证明给所有人看,他真真切切已经尽力。
崔仙送博览群书,对于一些志怪类的书籍,也颇有涉猎。
像赵天佑提及的这种情况,她也在书中看过。不过那时,她只当一桩奇闻看待,万万没想过,这样的事情会真实地发生在自己身边。可转念又是一想,连她前世之梦这样的事情都发生了,赵天佑身上出现这样的事情,竟然也不显得奇怪。
可她又清楚的知道,这样的事情说出口,一但被有心之人听到,立即会成为一个把柄。
借尸还魂,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是仙人,还是妖邪,只在陛下一念之间。
“殿下。”她摩挲着赵天佑的泪眼:“殿下千万要记得,这件事不可告诉第三人,便是再亲近,再信任,也不能说。”
赵天佑怔怔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