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宫治宫侑
宫侑不是蠢人,他只是太信任两个人——他兄弟,和他女朋友。
但信任是有保质期的。
第一个信号,是你的消息回复越来越慢,以前秒回,后来是几分钟,再后来是几个小时,他告诉自己,学姐在忙学业。
第二个信号,是宫治提起你的次数,吃饭时说“学姐最近在写论文”,训练时说“学姐昨天说想试新口味”。
宫侑问:“你怎么知道?”宫治顿了一下:“她来店里。”宫侑没追问,但握着水瓶的手收紧了一点。
第三个信号,是那个雨夜。
他给你发消息说加练,你回了个“嗯”,以前你会说“辛苦了早点休息”,他盯着这个“嗯”看了很久,然后鬼使神差地拨了宫治的电话。
“你在哪?”
“开车。”宫治的声音很平,“怎么了?”
“下雨了,学姐没带伞,你去接她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好。”
挂掉电话,宫侑坐在休息室里,盯着窗外的大雨,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自己打电话给你,而是打给了宫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宫治一定知道你在哪。
一个小时后,他给宫治发消息:“送到了吗?”
“嗯。”
“她怎么样?”
“淋了点雨,让她喝热水了。”
宫侑看着这条消息,“让她喝热水了”——这句话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他没有再问。
往后的一周更像是确认了他的想法。
他告诉自己,学姐在忙学业,但他知道不是。
他只是不想知道是什么。
训练结束后,他坐在休息室里,手机亮着你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的「晚安」,你没有回。
他看着手机屏幕,笑了,很难看,然后他拨了一个电话。
“治,出来,排球馆。”
————
深夜的排球馆空无一人,灯只开了半边。
宫侑站在球场中央,手里托着一个排球,宫治推门进来,穿着围裙,他刚关店。
“关门了?”宫侑问。
“嗯。”
沉默,只有排球在地板上弹跳的声音,宫治脱掉了围裙走上场。
宫侑把球砸向宫治,球速很快,带着旋转,像他比赛时发的跳发,宫治接住了,手腕震得发麻,但没有躲。
“你碰她了。”宫侑说。
“嗯。”
“什么时候?”
“那天下雨,我去接她下班。”
宫侑的拳头砸在球网上,球网剧烈晃动,发出嗡嗡的响声。
“她是我女朋友!”
“那你为什么不在她身边?”
宫侑冲过来,一把揪住宫治的衣领,他的力气很大,宫治被推得后退两步,但他没有还手,只是看着宫侑。
“她发烧的时候你在北海道,她搬家的时候你在国外比赛,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失眠到凌晨三点——你在哪?”
“我在打球!”宫侑吼出来,“我在打排球!我他妈在为我们所有人打球!”
宫治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他说,声音低下来,“但对她来说,你的排球……不能暖被窝。”
宫侑的手指在宫治衣领上收紧,指节泛白,他看着宫治的脸——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一样的眉骨,一样的鼻梁,但眼睛不一样,宫侑的眼睛里有火,宫治的眼睛里有水。
宫侑的手慢慢松开,他退后一步,靠着球网,慢慢滑坐到地上。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宫治看着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你知道的。”
宫侑笑了,很难听的那种笑。
“高一。”
“她来当经理第一天。”
两人同时开口。
然后是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他们是双胞胎,在同一个球场上长大,喜欢上同一个女孩,他们的DNA一模一样,只是表达出来的方式不同——一个像火,一个像水。但火的下面也是水,水的深处也有火。
“你会对她好吗?”宫侑问,没有抬头。
“比你想象的好。”
“如果她选你呢?”
“我会等她。”
“如果她不选你呢?”
宫治没有回答,宫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治。”
“嗯。”
“如果她选你,我不会祝福你们。”
“……我知道。”
“我会把她抢回来,”宫侑的声音很平静,“用我所有的方式。”
宫治从立柱上直起身,“那你试试。”
宫侑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秋的凉意,他走了,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宫治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球馆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捏过无数个饭团,也握过你的手,他不知道还能握多久。
————
你约宫侑见面,不是餐厅,不是咖啡馆,是你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学校后面的河边。
河面很平静,倒映着灰蓝色的天空,他比你先到,靠在栏杆上,看着水流。
你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
“学姐。”他没有看你,“你瘦了。”
“嗯。”
沉默,河水在脚下缓缓流过,带着落叶和碎屑,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我们……”
“分手吧。”他替你说出来,声音很平静。
你转头看他,他也在看你,眼睛里有夕阳的颜色,亮亮的,但不像以前那样烫,是冷的,像烧尽的炭火。
“我留不住你,对吧?”他笑了一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你开始不接我电话?从你开始躲我?还是从……治开始接你下课?”
你没有回答,风吹过来,河面泛起细碎的光,晃得人眼睛疼。
“学姐,”宫侑转过身面对你,握住你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和高中时一样。
“我给不了你时间,这是我的错,排球是我的命,但我不该要求你也把排球当命。”
“侑……”
“但是,”他打断你,握紧你的手,“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还是喜欢我——不管那时候我在哪,在做什么——你来找我,我一定在。”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宫侑很少哭,他在球场上输了球不哭,他只会把所有的不甘心吞进肚子里,变成下一场比赛更精彩的表现。
他只是看着你,眼睛里有夕阳的颜色,和某种比夕阳更烫的东西。
“我会等你。”
“我会一边打球一边等,一边赢球一边等,等我拿到奥运金牌,等你回心转意。”
宫侑松开你的手,后退一步,风吹起他的头发,金色的,和高中时一样亮。
“学姐,保重。”
他转身走了,背影很直,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地上,不偏不倚,但你知道他在哭,因为他的肩膀在抖,因为他的手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橘红色的光铺满整条河,像一场盛大的落幕。
————
和宫侑分手后的第二天,你去了宫治的店。
不是饭点,店里没有客,暖帘垂下来,挡住了街上的视线,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清脆的,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响。
宫治站在料理台后面,手里捏着一个饭团,他听见风铃的声音抬起头,动作停住了。
饭团捏到一半,米饭从指缝间挤出来,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你,像在确认你是真的站在那里,不是他眼花。
你走过去,坐在吧台前那个你常坐的位置,桌上还放着你上次没带走的那本书,书签夹在一半的位置,旁边有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一直没有收走,好像在等你会随时回来继续看。
你看着那本书,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宫治。
“我和侑分手了。”
宫治听见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过了几秒,把那个捏了一半的饭团放回案板上。
“是因为我吗?”
你摇头,“不是,是因为我和他之间,本来就有问题。”
宫治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隔着吧台看着你,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照在你们之间的桌面上,照在那杯凉了的茶旁边。
“宫治,我们都暂停一下吧。”
“你还是不会选我。”
“至少现在不会,”你说,“因为我不确定,需要的到底是你,还是有人陪着的感觉。”
“我需要时间,想清楚,我到底是谁。”
你看着他的眼睛,“不是侑的女朋友,不是被照顾的人,是我自己。”
宫治抿了抿嘴,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从你的手边移到他的指尖,风铃又响了一声,大概是外面的风吹的,街上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很快就远了。
“我可以等。”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你认识他够久了,能看出平静底下的东西,他的肩膀绷着,手指攥着吧台的边缘。
“如果我最后选的不是你,你也等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风停了,暖帘垂下来,一动不动,阳光停在桌面中间,照在那杯凉了的茶上,茶叶沉在杯底,安安静静的。
“等。”他说。
他走到你面前弯下腰来和你平视,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眼睛里,融成一片温柔的光。
“我等得起,从高一等到现在,不差再多等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