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宫治宫侑
大阪的第二年,你学会了看赛程表。
黑狼队的训练安排、主客场比赛、媒体日、赞助商活动——你手机上存着宫侑发来的所有日程,用不同颜色标注在日历里。
蓝色是训练,红色是比赛,灰色是外出,灰色最多。
你数过,上个月,你们见面四次,每次不超过三小时。
宫侑,没有任何敷衍,可以说非常积极。
训练结束后视频通话,比赛前发“今天也要来看哦”,深夜回酒店还要打一段文字说今天发生的事。
他的消息总是很长,语气词很多,句尾喜欢加感叹号,你隔着屏幕都能想象他说话时眉毛飞扬的样子。
但手机屏幕再亮,也暖不到被窝里的手脚。
“学姐又在看手机?”
宫治把一杯热茶放在你面前,瞥了一眼你亮着的屏幕,宫侑的头像右上角有个红点,显示十七条未读消息。
“没。”你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宫治没有追问,他回到料理台后面,继续捏饭团,米饭在他掌心被压实、塑形、填入馅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你每周来他的店两三次,有时是下课顺路,有时是特意过来买想吃的饭团。
你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变成了你的固定据点——靠窗第二个位置,能看到街角的樱花树,桌面永远擦得干干净净,旁边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茶。
“今天有新出的。”
他端过来一个盘子,上面放着两只饭团,“明太子奶酪,你上次说想试。”
你确实说过,上周在这里写报告到很晚,随口提了一句“最近好像没看到明太子”,他当时在擦柜台,没有回应,你以为他没听见。
“谢谢。”你接过来。
咬开的时候,温热的奶酪溢出来,明太子的咸鲜在舌尖化开,馅料比正常分量多了至少三分之一。
你抬头看他,他已经回到料理台后面,低头捏下一批饭团,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顺路”这个词,在宫治的字典里大概有特殊的含义。
“今天下课早?我刚好在附近送货,顺路。”
“超市在你们学校旁边,我顺路。”
“下雨了,你肯定没带伞,我顺路。”
你拒绝过,说不用麻烦,说可以自己回去,说会叫出租车,每一次他都点头说“好”,然后第二天依然准时出现。
直到有一次,你态度坚决了一点:“真的不用,宫治,我可以自己走。”
他沉默了几秒,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动。
“侑拜托我的。”他说,“照顾他女朋友,好歹他是我兄弟。”
你坐在副驾上,说不出话来。
这句话像一堵墙,密不透风,滴水不漏。所有的不安、疑惑、心跳加速,都被这堵墙挡在外面。
他只是在替哥哥做事,他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是你想多了。
你一遍一遍这样告诉自己,直到几乎相信。
但有些事情,用“顺路”解释不了。
比如,你发烧那次。
十一月的深夜,你一个人在家,体温计显示三十八度七,浑身发冷,骨头缝里像灌了冰水,你给宫侑发消息,他秒回了一个电话。
“学姐!你怎么不早说!我马上——”
“你在北海道。”你打断他,“明天有比赛。”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他的呼吸声,很重,像在忍耐什么。
“我让治过去。”
“不用——”
“他离你近,让他去。”宫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学姐,让我做点什么,拜托了。”
你挂了电话,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铃响了。
你挣扎着去开门,宫治站在门口,他穿着居家的T恤和运动裤,头发乱糟糟的,呼吸有些急促,大概是跑过来的,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
“多少度?”他进门就问。
“三十八度七。”
他皱眉,手背贴上你的额头,掌心干燥温热,停留的时间比“试探温度”长得多,然后他收回手,把你推进卧室。
“回去躺着,我来弄。”
晚上他几乎没有合眼,每隔一小时量一次体温,喂药,换退烧贴,用温水擦手心脚心,你烧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看见他坐在床边。
凌晨三点,你醒了一次,烧退了一些,身上出了汗,你转头,看见宫治趴在床边。
他的姿势很不舒服——上半身趴在床沿,一只手还握着你的手腕,另一只手搭在床头柜上,旁边放着退烧贴、水杯和手机。
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宫侑发来的消息:
“她怎么样了?”
没有回复,他大概是刚看完就睡着了。
你看着他的睡脸,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睡着的样子也不放松,像随时会醒过来。
你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没有再染发了,比宫侑的软。
你记得,高中时帮他擦过,湿漉漉的,垂在额前,你的手指穿过那些发丝,他低着头,呼吸很轻。
你的指尖停在他发间,然后你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闭上眼睛的时候,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不是眼泪,只是水,汗水,大概是烧还没退。
宫治的顺路越来越多了,甚至也懒得用顺路这个粗糙的借口了。
每周两三次变成几乎每天。
下课时间、课程表、考试安排,他比你自己还清楚,有时候你刚走出教学楼,就看见他的车停在路边,没有消息,没有电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你知道你该拒绝。
你知道这些早就超出了某个边界,但每次你坐进副驾,所有的“不”就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轻轻的“谢谢”。
宫治从不问,他不问你怎么又在发呆,不问你和宫侑最近怎么样,不问你为什么每周来店里三次却从来不主动联系自己的男朋友。
他只是在你说“谢谢”的时候,轻轻嗯一声,然后继续开车。
他会记住你随口说的每一句话。
你说最近睡眠不好,第二天店里就多了热牛奶;你说想试新出的文库本,他就去书店买了放在你桌上;你说学校食堂的味噌汤太咸,你的饭团套餐里就多了一碗他早上现煮的,味道刚好。
每一件事都小得可以忽略,每一件事都体贴得恰到好处。
合情合理,光明正大,滴水不漏。
————
直到某个下午。
你在店里看书看到睡着,醒来的时候,店里已经打烊了,只剩几盏暖黄色的灯还亮着。
你趴在自己手臂上,迷迷糊糊地睁眼。
然后你看见了宫治。
他坐在你对面,胳膊撑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正看着你。
不是看兄弟的女朋友的眼神,不是朋友看朋友的眼神,甚至不是关心、照顾、体贴——那些他用来包装一切的词语。
他注意到你醒了,目光慢慢收回,速度很慢,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一层一层地,把那些赤裸裸的东西压回去。
“醒了?”
然后他伸手,替你拂开脸上的碎发,指尖从你的太阳穴滑到耳后,指腹擦过颧骨,带着微微的粗粝感。
你的呼吸停住了,他的手停在你耳后,指尖轻轻碰着你的耳垂,没有收回去,也没有继续,只是停在那里。
“宫治。”你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
他的手收回去,放到桌上,十指交叉。
“头发乱了。”他说。
你看着他,他低下头,开始收拾桌上的杯子。
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像温水,慢慢没过脚踝、膝盖、腰、胸口,你知道该跑,但水已经没顶。
宫治的短信永远简短、日常。
“下雨了,带伞。”
“今天有卖你喜欢的水果,给你留了。”
“侑又加练,别等他吃饭,来店里。”
没有多余的标点,没有暧昧的词语,每一条都像群发通知,每一条都合情合理。
他在等你习惯,习惯他接你下课,习惯他记得你的口味,习惯他在你生病时出现,习惯他的目光、他的触碰。
他在把“他”变成你的日常。
不是入侵,不是抢占,只是渗透。
像水渗进墙缝,每天多一点点,直到整面墙都是水的形状,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你的”。
你试过抵抗,试过不回复他的消息,试过绕路回家,试过去别的店吃饭团。
然后你发现,你开始期待手机震动,开始在他没来接你的日子,不自觉地看窗外,在别的店吃饭团时,觉得“没有宫治做的好吃”。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只是不想承认。
宫治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你没有躲。
那些“顺路”、那些饭团……所有合情合理的借口,在那个吻里碎了个干净。
他吻得那么用力,那么急,像等了太久的人终于不用再等。
他的手插进你头发里,把你按向自己,舌尖撬开你的齿关,你尝到了他嘴唇上被泪水打湿的味道,尝到了他呼吸里的颤抖。
五年,从高中到现在。
每一次你给宫侑递水的时候,宫治在旁边看着,每一次你帮宫侑擦汗的时候,他把毛巾攥在手心,每一次宫侑在队里炫耀“学姐是我的”的时候,他转身走开。
他等了五年。
现在他不想等了。
你推开他,逃进雨里,跑回家,把门锁上,手机亮了。
宫侑:“今天训练加练,晚点回你,早点睡,别等我。”
宫治:“晚安,学姐,明天我来接你下课。”
你盯着这两条消息。
一条是光,一条是水。
光太远了,照不到你这里,水太近了,已经漫过头顶。
你靠在门板上,雨声从窗外传来,模糊成一片。
你在悬崖边上。
前后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