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九华坊
虽然杭州行辕雨幕渐歇,距此地六十里的临阳县却仍是大雨倾盆。
更要命的是,临阳堤坝,塌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滔天的洪水呼啸着冲垮堤坝,两岸农田里刚长起来的秧苗被淹了,农舍房屋也被淹了,溅起来的水柱浪花足有丈高。
然而,在这狂风暴雨中,却站着一排如松柏屹立不倒的士兵。
面向士兵站在一个土坡上的,是浙江都指挥使刘启明。他还不到五十,头发已经白了,满嘴的胡子被疾雨打得贴在脸上,只有说话时,才能从下半张脸看到这人一张一合的嘴巴。
决口东西两岸的裹头已经就绪,但刘启明却罕见地沉默了。
为他举着伞的亲兵伸着两只手,在狂风中费力地握住伞柄。那排士兵里有人叫道:“大人,下令吧!”
岸上开始隐隐骚动,刘启明终于抬起右手,只不过他抬起得很费劲,半晌,重重地垂下去,几乎是从喉咙里嘶吼出来:“放!”
一声令下,岸边几十个亲兵抬着碗口粗的木料,沿着裹头向决口中间挺进,抗在肩上的木桩砸进洪流,立刻呈现出摇摇入坠之态,眼看就要脱手而出,两个腰间捆着麻绳的士兵纵身跳入水中。
岸上传来一阵吸气——
其中就包含了赵珩的。
她跟陆鸣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紧跟着,众人又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只见那湍急的水流中冒出了两个头颅,他们一前一后地扶住木桩,打桩的号子很快接连响起,压过了怒吼的涛声。
雨势更大了,每个人的脸都被雨水冲得煞白。
突然,激流中一个人影被洪水掀翻,浪花卷起更大的浪花,那颗年轻的头浮沉两下,很快消失在水面。
陆鸣紧紧盯着决口里消失的士兵,那一瞬间,他感觉站在自己身边的赵珩,身体似乎想往前冲一步,但又硬生生停住了。
就在这时,另一个士兵毫不犹豫地跳入决口,填补上刚空缺的位置,用身体将木桩稳稳扶住。
……
刘启明咬着牙,一把挥开头顶的伞,疾跑着往下冲,被两个亲兵拦住:“大人!不能去!”
此时此刻,岸上的陆鸣眨了眨眼睛,突然想起那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可这些人又是为什么?
他们都那么年轻,刚才死掉的那个,或许只比他大不了几岁。
赵珩从前闲得无聊,总爱跟他讲些做人的道理,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讲君子圣贤的仁义礼智信,也讲大道为公。
陆鸣只觉得这东西太虚,压根不往心里去。在他的认知里,这世上压根没有什么君子,不过是文人编排出来约束人的东西。
揽月阁不乏书生名士,那些个说话起来出口成章,大道理比谁懂得都多,还不是酒喝多了发疯,没女人便上吊。
可当他望着决口中那些接二连三赴死的人,好像有什么东西浩浩荡荡地从心上碾过去,将他从前在烟花之地学到的那些,碾成了一地碎片。那些圣贤书跟打桩的号子混在一起,一字一句砸在心上。
陆鸣感觉自己生来就比别人缺点儿什么,同情心这种东西更是从没有纡尊降贵到他心里。他还没到为这些人心痛的地步,他只是有些迷茫,觉得芸芸众生中,唯独找不到自己。
他永远都不可能是挡在决口的那个人,但赵珩一定会是。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赵珩,对方脸色铁青,下巴绷得很紧,嘴唇紧抿着,陆鸣试图想象赵珩心里在想什么,但他脑子空白,一无所获。
或许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又或是不愿再看,赵珩微微侧过脸,安抚性地握着陆鸣的手捏了捏。
陆鸣突然就明白过来,赵珩是在难过,以己度人,觉得他也是在难过。
但陆鸣偏偏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刚才那翻天覆地的震撼就像洪水呼啸而过,只给他留下乱七八糟的河床,还没来得及收拾残局。
“……皇叔,他们不怕死吗?”陆鸣低声问。
“都是爹生娘养的一条命,谁不怕死?”赵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但这世上,总有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陆鸣一下想到那晚他扑上去替赵珩挡刀,难道在他心里,赵珩比自己的命还要重要吗……
赵珩此行赶来临阳只带了两个亲兵,其中一个就是先前呵斥行辕守卫的年轻人,站在旁边偷偷抹眼泪,另一个亲兵皱着眉头给了他一肘子,不料赵珩突然转身,问道:“哭什么?”
两人瞬间站得笔直,年轻人憋着哭声说道:“王爷,太苦了......老天爷没长眼。”
赵珩脸上的表情是冷漠的,陆鸣感觉这样的赵珩离他更远了。赵珩看了眼河堤,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回答,轻声说道:“……不是老天爷没长眼,是人没长心。”
两个亲兵面面相觑,赵珩又问:“你们叫什么?”
他们虽然是王府亲兵,但不常见赵珩,这回出来也是赵珩随手点了两个人,先后受宠若惊地回答道:“属下秦舟。”“属下秦海。”
叫秦舟的是那个偷偷哭的,长了张嫩生生的圆脸,叫秦海的浓眉大眼,一脸严肃。
赵珩问道:“亲兄弟?”
秦海低了下头:“回王爷,表兄弟。”
“哦,我瞧着不像。”赵珩说完这句话,堤坝那边又传来阵阵惊天动地的吼声,刘启明的白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头顶的伞也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临阳堤坝的决口还是没能全堵上,一夜之间,就变成了比贺县灾情还要严重的地方。
赵珩淡淡地开口:“走吧。”
秦舟睁大泪光闪闪的眼睛,下意识问道:“去哪儿?”
秦海默默地等待着赵珩的命令,赵珩弯着唇笑了一下,凄风苦雨中那笑容显得格外冷:“当然是去找春桃了,本王乏了。”
陆鸣的眼睛顿时睁得老大,赵珩却没看他,冒雨走了,秦海赶紧撑着伞跟上,秦舟脚都抬出去了,才发现身边的小少爷还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原地,那只脚伸出去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小心问道:“少爷,咱们也走吧?”
杭州乐妓众多,其中以九华坊才貌最为出众,那日接风宴,就是蔡国良从九华坊找来的歌舞班子。临阳那边一夜抗洪抢险,杭州城内九华坊却是声色动人,繁华迷人眼。
虽然是后半夜,杭州并无宵禁,达官贵人们往往通宵达旦畅饮,因此赵珩他们几个人走在街头也不显得突兀。
等到了九华坊门口,立刻有姑娘飘下来挽着赵珩的胳膊:“爷,您总算又来了。”
赵珩的脚正要往上抬,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向陆鸣笑眯眯地问道:“跑累了吧?”
“皇——”陆鸣还没来得及说完,赵珩不容拒绝地命令道:“秦舟,带少爷回去,对了,让人煮碗姜汤,你们两个都喝点儿。”
说完,迈着大步进去。
陆鸣看着赵珩的背影,心里莫名堵得慌,声音不大不小地说道:“我不回去。”
门口那些姑娘们绞着手里的帕子,挤眉弄眼地看着他们。
赵珩诧异地挑了挑眉,心说这崽子最近怎么老是顶着来,也没往心里去,站在台阶上,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在陆鸣肩膀上轻轻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