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访贺县
天气渐渐热起来,河道两岸支着零星几个粥棚,灾民捧着碗坐在树荫底下,远远地看见赵珩他们一行人时,心里都知道这些应当是大官儿,但具体多大的官也不认识。
直到有人认出来跟在后面的县令,叫了一嗓子,这些灾民才陆陆续续站起来。
他们手里还捧着粥碗,脸上挂着讨好的笑,眼睛朝下看,时不时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看看这些老爷们。
赵珩路过一个粥棚时余光看了眼,那粥煮得叫一个好,别说插根筷子,就是放根绣花针也能稳稳当当立住了。
不由笑道:“路上就听说贺县遭灾最严重,今日一看,也还算过得去。”
巡抚蔡国良冲县令钱江使了个眼色,对方赶紧接话道:“皇上圣德,宫里拨了款子,王爷又亲临贺县,要是再赈不好灾,那下官真是要以死谢罪了。”
蔡国良笑眯眯地引着赵珩往树荫下走:“王爷,这天儿闷,小心中了暑气。”
每个灾民手里的粥碗都是满满当当的,没人敢高声说话,也不用士兵开道,他们走过来时,灾民们都默默地端着碗让开路。
赵珩今天起得晚,快晌午时,才让人给蔡国良捎话,说想去看看灾情,却没说去哪儿看,颇有点儿想一出是一出的意思。
赵珩在施粥的空地转来转去,大热的天儿,蔡国良等一众官员也陪着赵珩转,偶尔会有人拿眼睛去看跟在赵珩身边的那个少年。
陆鸣的身份知道的人不多,除了蔡国良,其他人起初都以为那是赵珩身边的随从,但看二人举止又不像,再看陆鸣年纪又太小,所以一时也猜不出,稳妥起见,把陆鸣也像个大爷似的捧着。
“子玠,走累了吗?”
陆鸣本来跟赵珩离了几步远,突然听见这么一句,上前回话道:“……还好。”
说来陆鸣到现在还生气。
昨晚赵珩强着他唱曲儿,陆鸣忍无可忍,一碗醒酒汤灌下去,好容易把人伺候睡了,结果赵珩早上一睁眼,就问晚上那位“妙音娘子”去哪儿了,气得陆鸣连装都懒得装,一早上没跟她说话。
赵珩停下脚步,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玩笑道:“小孩儿精力就是好,我是走不动了。”
陆鸣心里冷哼一声:谁让你昨夜灌那么多黄汤?
蔡国良心里喜笑颜开,赶紧把这位爷往回送。等到了行辕,还没歇一阵子,又让人将账册给赵珩送去,可谓是尽心尽力,相当配合。
赵珩将那本记录赈灾款项的账册先放在一边,自顾自地吃饭,陆鸣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账册上瞟。
并非陆鸣突然善心大发,想替百姓做些事,他如今的觉悟渡自己都困难,更没到普度众生的地步。他只想借着赈灾学点儿东西,最好能熟悉朝堂上的人,给日后青云直上引路搭桥。
陆鸣放下筷子问道:“皇叔,不看看吗?”
赵珩头都不抬:“假的,有什么好看的。”
陆鸣吃了一惊:“假的?”
赵珩停下夹菜的手,问道:“子玠,你觉得我们白天去看的那些灾民,情况如何?”
陆鸣不假思索道:“比想象中好得多,没有死人,粥也管够。”
陆鸣那一脸天真的样子逗乐了赵珩,她道:“没有死人,粥也管够,今天是这样,昨天呢,明天呢?其他受灾州县呢?”
陆鸣很聪明,但他的聪明仅限于自己那一方天地,浙江水灾明显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也很难看出这里头的水有多深。
但经赵珩这么一提点,陆鸣很快明白过来,急切地问:“您是说,今天那些灾民都是做给我们看的?”
赵珩的眉心一点点蹙起来:“浙江这半个多月几乎日日下雨,这类灾情一般都是由当地州县立即开仓放粮,同时一省布政使,紧急从临近省份调粮拨款。但贺县半个县都被淹了,地方州县哪来的粮仓?再说蔡国良也没那个胆子截留漕粮,更不要说擅自从临省借调,灾情吃紧,全等着朝廷那道批文。”
陆鸣又不明白了:“可朝廷调粮拨款的批文,不是早就下来了吗?”
赵珩耐心地解释道:“批文是下来了,但朝廷的钱是应急,不饿死人,防止暴动,有那么多银子能让每个灾民顿顿吃饱吗?养活跟养饱,所需钱粮天差地别。”
陆鸣若有所思,赵珩循循善诱道:“你再想想我们白天看到的那些灾民,面部浮肿,一看就是饿了多日,却无人喝粥。”
陆鸣恍然大悟:“皇叔是说,那姓蔡的提前把这些人养饱了,再做出一副样子来给咱们看。”
赵珩露出一个“孺子可教也”的表情,把账册交给陆鸣:“你看看。”
“这账册......”陆鸣犹疑地抬起头,赵珩接过来略翻了两下,点评道:“天衣无缝。”
其实陆鸣并不能完全看懂,只能看出上面记录的相当有条理,每一笔支出的款项,每户受灾的人家都记录在案。
但赵珩这么说了,陆鸣心里立刻升腾出一股想要学些东西的迫切。自己虽然跟赵珩每天在一个府里吃饭,但他们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不管是习武练剑,还是学识见解,甚至大到赈灾,小到账册,赵珩什么都会,什么都懂。
赵珩将账册随手放在一边,陆鸣斟酌着语气问道:“……皇叔,姓蔡的是为了钱吗?”
赵珩没有急着回答这个问题,也不太想过早地将官场里的脏事儿让陆鸣知道,笑了笑:“到时候你就懂了。”
皇叔真是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陆鸣将自己的不满藏在心里,偷偷给赵珩记了一笔。
赵珩让人把那本账册送回巡抚衙门,正准备关门睡觉,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雨势凶凶,赵珩眼皮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她抬头望着那跟破了个黑窟窿一样的天,心里的不安就像这夜里的潮湿,沿着青砖一丝一毫渗出来。
这雨接连下了三天,一刻都没停,赵珩躲在房里足足三天没出门。她这边安安静静,不问世事,浙江一些官员眼观鼻鼻观心,也慢慢把心放在了肚子里。
这日睡到半夜,雨越来越大,一个闪电扯着响雷劈下来,硬是把赵珩震醒了,她的眼皮也在这时又剧烈地跳起来。
突然,在这雷雨声中,她捕捉到了一丝轻微的异动。
那声音极小,但赵珩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