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丧钟
燕钧的丧仪是顾天衢亲自定的。
按太子礼,玄衣纁裳,棺椁用椴木,不封不树,葬在蓟城北面的山坡上,背山面水,能看到整个燕国故地的山川。朝中有人上书说降臣之礼不宜过厚,顾天衢将那封奏疏搁在案上,回了四个字:朕意已决。
没人再敢说话。
下葬那日,顾天衢亲自扶棺。天启的文武百官跟在后面,燕国旧臣也来了几个,缩在队伍末尾,头都不敢抬。棺椁入土时,顾天衢站在墓坑边上,低头看着那只椴木棺材一点一点被土盖住。
顾天衢头一次觉得,人生最后不过一把黄土,一块木头,一把火焚烬,便什么都没有了。生前风光无限也好,忍辱偷生也罢,最后留给自己也只是死后黄土和木头好坏罢了。
等最后一捧黄土盖上,他转身走了。
回到蓟城行宫,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待了一整日。内侍进去添了几次茶,出来时茶盏还是满的,动都没动过。傍晚时分,奉胥求见,顾天衢让他进来了。
奉胥进门时,顾天衢正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杏花树。蓟城的杏花谢了大半,花瓣落了一地,没人扫,踩得有些脏。
“陛下,”奉胥拱手行礼,“燕地旧臣如何安置,臣拟了个章程。”
顾天衢没回头,只说了一个字:“念。”
奉胥便展开折子,一条一条地念。哪些人留用,哪些人迁往天启,哪些人放归乡里。念到末尾,他合上折子,抬眼看了看顾天衢的背影。
“陛下,还有一事。”
“说。”
“燕太子将雀离送走了。臣查了,应该是往东边去了,出海的方向。”
顾天衢的肩膀动了一下。他终于转过身来,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沉了沉。
“找。”他说。
“是。”
“活着带回来。”
奉胥应了声“是”,却没有立刻退出去。他站在原地,像是在斟酌什么。顾天衢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
“陛下,”奉胥的目光淡然,“臣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讲。”
“陛下找雀离,是为了燕钧,还是为了别的。”
顾天衢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奉胥迎着那道目光,不闪不避,脸上没什么惧色,也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奉胥,”顾天衢开口,声音不高,“你最近话多了。”
“臣只是觉得,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奉胥将折子搁在案上,“瑾初师兄走之前,臣没来得及说。归风走之前,臣也没来得及说。臣不想下一个来不及的,是陛下。”
顾天衢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奉胥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御案对面,看着顾天衢。
“燕钧太子死前说的那些话,臣都听见了。他说陛下不信瑾初,所以别人递什么陛下就看什么。他说陛下不信他,所以连一封劝降信都不肯先给他写。臣觉得他说得对。”
顾天衢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了。
“臣跟了陛下这些年,变法、图强、征伐、一统,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天启,为了天下。可陛下心里那扇门,从来没对谁敞开过。瑾初师兄敲了三年,没敲开。燕太子在门外站了十年,也没等到陛下开门。臣跟了陛下三年,看得清楚。”
奉胥的声音平静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