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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长琴》

19. 丹陛

蓟城被围了十七日。

天启的投石车日夜不停地砸,城墙西角塌了又塌,燕军堵了三回,到第四回终于堵不住了。城破那天是个晴天,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头顶,照得满地的血和灰都泛着刺目的光。

燕钧换了那身许久没穿过的太子朝服,玄青色,绣着燕地的云纹和玄鸟。他穿戴整齐,冠冕端正,在章台殿外的石阶上站了一会儿。殿里面,燕王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宫人跑了大半,剩下几个老内侍还在收拾东西。

雀离被他提前送走了。三天前,趁着夜里,他让两个心腹驾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将雀离和那把琴一起送出了东门。雀离不肯走,抱着门框死活不松手,燕钧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掰完了将他塞进车里,隔着车帘说了最后一句话。

“雀儿,听话。哥哥打完仗去接你。”

雀离在车里哭得抽抽搭搭的,马车跑远了还能听见他喊“哥哥”。燕钧站在城门口,听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散在夜风里。

此刻他站在章台殿前,看着天启的黑甲兵从宫门涌进来,密密麻麻的,色的潮水漫过宫道。他没退,也没降,只是将腰间的佩剑拔出来,剑尖朝下,插在石阶上。

顾天衢走进宫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燕钧站在石阶最高处,玄青色的朝服在风里翻动,身后是空荡荡的章台殿,身前是黑压压的天启大军。他手边插着剑,剑柄上系着燕太子印绶,绶带被风吹起来,一飘一飘的。

顾天衢停了脚步。

两个人隔着十几级石阶对望着。顾天衢穿着玄色的甲胄,没戴盔,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站在阶下仰头看燕钧,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昭国,那个青瘦的少年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眼睛里没什么怜悯。

“燕钧。”顾天衢开口。

“顾天衢。”燕钧回了一声,声音很平,甚至带了一点淡淡的疲倦,“你来得真慢。我等你半天了。”

顾天衢往前迈了一步。

“下来。”

“你上来。”

顾天衢看着他,没有动。燕钧低头笑了一声,笑声散在风里,有些哑。

“顾天衢,你还记不记得在昭国的时候,我陪你去你母亲坟前。你说你要把天下所有诸侯国都踏平,让再也没有人质,再也没有人要发疯。”燕钧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下来,“你现在踏平了。你的天下快到手了。”

“所以呢。”

“所以,”燕钧低头看了看插在石阶上的剑,伸手将剑拔起来,横在身前,“我不降。”

顾天衢的瞳孔缩了一瞬。

“燕钧。”

“降了就不是我了。”燕钧笑了一下,那笑意落在嘴角边,淡淡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顾天衢没有说话。他的下颌绷得死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在昭国时想。你这个人虽然阴沉沉的,可心是热的。”燕钧的剑抬起来,剑刃贴着颈侧,寒光映着他半张脸,“后来你变了。或者你没变,只是我从前没看清楚。”

“燕钧,你把剑放下。”

“顾天衢,”燕钧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一刻,“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瑾初的死,不是那一封假奏疏的事。是你从一开始就不信他。你不信他,所以别人递什么你就看什么。你不信我,所以今日你带着兵来,连一封劝降的信都不肯先给我写。”

顾天衢往前走了一步。

“我让你把剑放下。”

“你听我说完。”燕钧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几乎像在说一件家常事,“我小时候,母后死的时候,我坐在她床边,她认不出我了。后来到了昭国,你母亲死了,你趴在我怀里哭。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天底下,我大概不会再对谁这么上心了。”

他顿了一下。

“后来你走了,回了天启。我回了燕国,当了我的太子。我想着你,想着有一天能跟你并肩站着,让天下人看看,两个从荻国柴房里出来的少年,能走多远。”

他将剑刃往颈侧贴了贴,割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顾天衢,你走得太远了,我跟不上了。”

“燕钧!”顾天衢猛地往前冲,石阶上的碎石被他踢得飞溅。

燕钧的手腕一横,剑刃没入颈侧,血溅出来,落在玄青色的朝服上,洇成一片暗红。他的身子晃了晃,往旁边歪过去,被冲上来的顾天衢一把捞住了。

血从颈间涌出来,热腾腾的,咽湿了玄青色的衣襟,又淌到地上,慢慢咽开一片暗红。燕钧的眼睛还半睁着,目光散在天花板上,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散尽。

顾天衢跪下来,伸手去捂他的脖子。血从指缝里漫出来,烫得吓人。他捂了一会儿,手底下的血越淌越慢,越淌越凉,最后什么也不淌了。

顾天衢半跪在石阶上,将燕钧拢在怀里。燕钧的脖子还在往外涌血,他伸手去捂,捂不住,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温热的,湿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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