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夜里冷
谢元佑伏在马背上,闻言眼睛一亮:“你可有把握?”
韩今霖点头道:“那旧栈道虽年久失修,有几处须得下马牵行,但马尚可过。若她取道官道,我们抄这条捷径,天亮前保准能堵在她前头。再说,青风本是良驹,脚程快,性子也稳,驮着你走这段近路应当稳妥,想来无碍。”
谢元佑咳了两声:“那便走这条道。”
韩今霖瞧他脸色白里透青,额上不住冒虚汗,心里却还是直打鼓。他原也不愿公子再受颠簸之苦,可若真走官道,少说得多耗两个时辰,莫说追不追得上,便是这伤也架不住一路慢熬的。眼下只求抄近路早些赶上,把此事了断,否则多番折腾只怕会要了公子性命。
二人不再多言,拨转马头,往青泥崖下头那条荒僻旧道而去。谢元佑虽裹着厚袍,冷意仍直往骨头缝里钻,只得提着一口气,催促青风快行。不多时,两骑快马踏着夜色,朝前疾驰而去。
青风果真是良驹,驮着谢元佑,跑得又稳又快。他心里火烧火燎,只恨不得插翅追上姜南绍,手上不住催马,也顾不得胸口那伤被颠得生疼。韩今霖的马虽也不差,却实打实比青风差了一截。又因天黑路滑,他不敢放开了跑,渐渐便落到了后头。眼见谢元佑越跑越快,韩今霖急得在后头连声喊:“公子!慢些!留神伤口!”
谢元佑哪里肯听,伏身马背,一手攥紧缰绳,声音在夜风里断断续续的:“你莫管我,只管跟上来便是!”话音未落,青风已如离弦之箭,拐过一处山坳,连人带马没入了茫茫夜色里。韩今霖狠狠抽了一鞭,催马急追,却哪里还追得上。
青风驮着谢元佑在夜道上一口气奔了两个时辰,四蹄如飞,竟不见疲态。可他胸口的伤,怎经得住这般颠簸。起初还只是闷闷作痛,到后头每颠一下便似有人拿铁锥往心窝里狠狠一戳。他一手攥缰,一手死死按着胸前,指缝间已濡湿黏腻,额上冷汗一层压着一层,被夜风一吹,冷得他浑身打颤。眼前的路开始发花,山影重重叠叠,他咬紧了牙,将缰绳在手上又绕了一道,借那点痛意强稳住心神。
青风踏过一道浅溪,水花溅起来,冰凉地打在他小腿上。他哆嗦了一下,身子在马背上晃了晃,险些栽下去。头顶星子仍在,那几颗星越聚越紧,他仰头望了一眼,喉咙里一阵腥甜翻涌,却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又行了不知几时,天已然大亮,山道豁然开阔起来,瞧着像是已经并入官道。再行了一程,青风忽然昂起头,一声长嘶。谢元佑强打起精神望过去,山道尽头,晨雾尚未散尽,一匹栗色骟马正不紧不慢地行在前头。马背上那人身形单薄,一身灰布衣裳,正是姜南绍。
他心下一松,催马赶上。青风四蹄踏在官道碎石上,哒哒作响,惊得前头那马偏过头回望。姜南绍闻声回望,正对上谢元佑那张白得没一丝血色的脸。她一怔,随即勒住缰绳,眉尖微蹙。
“你——”她目光扫过他紧攥缰绳的手,指节青白,又落在他胸前,衣襟上已渗出一小片暗红。她脸色登时沉了下来,拨转马头便要呵斥,话未出口,谢元佑已在她马前勒住青风,气喘吁吁道:“可算追上你了。”
他这一开口,喉咙里那股子腥甜便再压不住,一口血便溢了出来。
谢元佑定了定神,翻身下马,脚刚落地,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扑,连忙扶住马镫才没跌倒。他喘了一阵,抬袖拭去嘴角血丝,扶着马一步步朝她走过去。额上冷汗才擦去,又密密地冒了一层。好不容易到她跟前,脚下一软,再撑不住,身子往前倾去。姜南绍早已翻身下马,一把捞住他,却被他带着踉跄了半步,两人一同跌坐在路旁。她半跪在他身侧,伸手探他衣襟,满手黏湿,尽是鲜血。
“谢元佑!”她厉声喝道,声音却发着颤,“你嫌命长不成?谁叫你追来的!”
谢元佑半睁着眼,扯了扯嘴角,笑道:“你别恼……且让我喘口气。”
姜南绍手指抠着他的手臂,瞧他脸色似金纸一般,心里那股火气登时灭了大半。她扶他坐下,手忙脚乱去解他外袍,谢元佑任她摆弄,追上他心里一松,似已没了力气说话:“带......带了药。”
她将他轻轻放倒,起身取过他马背上的行囊,蹲在地上一通翻找。拆开药包,又寻出几根干净布条,一并揣进怀里。半跪在道旁,查看他的伤口,胸口的布条早被血浸透了。她皱了皱眉,暂且替他重新敷了伤口,再拿干净布条一层层缠紧。
她将剩下的药收进自己怀里,又拿外袍替他掩好,低声道:“韩今霖呢?怎么就你一个人赶到这里?”
谢元佑就势靠住她,有气无力道:“青风跑得快,他还在后头,我们寻了条近道,方才赶上你。”
姜南绍眉头皱得更紧。韩今霖不在,他一个伤重之人再骑马就是找死。她转头望了望官道前后,天已亮透,路上却还不见行人。须得找个地方安置他,再等韩今霖赶来。
她忖了忖,道:“我先扶你到路边歇息,我去前面探探,看可有人烟。你这伤万不可再骑马奔波了。只是我们若寻地方安置,韩今霖如何寻到你?你可曾留了记号与他?”
谢元佑点点头:“我一路都留了暗号给他,待会儿再留便是。”
姜南绍将他安顿在道旁一株老树下,又解下自己的水囊搁在他手边,低声道:“你在此处歇着,我去前面看看。若寻得到人家,便来接你;若寻不到,也折回来再想别的法子。”
谢元佑靠在树干上,喘着气:“我不动。我等你。”
姜南绍起身,牵过青风,翻身上马,沿官道往前去了。日头渐升起来,竟有些晃眼。她沿路寻了三四里,别说是人家,连处像样的草棚都没见着。两旁俱是荒山野坡,乱石横陈,哪有地方可以安顿。
她心下焦躁,忽想起方才来路时曾见官道边有条岔进山坳的小径,便拨马折返,在附近转了一圈。果然在离官道不远的一处山坳后头,寻着一个半天然的山洞。那洞不深,约莫能容三四个人,洞口生着些枯藤,地上是干爽的沙土,像是早年猎人避雨歇脚之处。她下马查看一番,洞内还算干燥,便催马赶回。
谢元佑仍靠在那里,闭着眼,脸色好了一些。姜南绍翻身下马,蹲下来探了探他额头,幸未发热,便低声道:“前头没人烟。我寻了个山洞,在路下头不远。唯今只有那里暂可歇息避风。”
说罢,她将谢元佑的手臂搭上自己肩头,半拖半扶地将他从地上架起来,又费了好大劲才把人托上马背。姜南绍一手牵着青风,一手牵着栗马,慢慢往山坳里去。
到了山洞,姜南绍将谢元佑从马上扶下来,让他靠着一块平整的石头坐好。又出去寻了些枯枝干草回来,堆在洞口背风处,摸出火折子点了火。火苗蹿起来,洞里总算有了些暖气。
她将水囊里的水倒进随身的小铜壶里,架在火上烧着。又从谢元佑怀里摸出老大夫给的那瓶护心丹,倒出一粒,塞进他嘴里,低声道:“含着,别吞。”
谢元佑张开嘴,就着她的手含了。那药丸苦中带辛,直冲脑门,让他混沌的神思清明了些。姜南绍又拆了那小包退热散,待铜壶里的水沸了,倒出半碗,将药末抖进去搅匀,吹凉了才递到他唇边:“先喝了。你一路颠簸,伤口又渗了血,晚上若烧起来,那才真要命。”
谢元佑小口小口把药喝了。那药极苦,他眉头也不皱一下,只是一双眼始终没离开她的脸。“你睡会儿。”她道,“韩今霖瞧见暗号自会寻来。我在这里守着。”
歇了会儿,他精神好了些,半合着眼,忽然低声问她:“你回秦州,可是为了找别的至阳之身?”
姜南绍正拿树枝拨火,手一顿,火星子跳了跳。
“这是我的事。”谈到此事,她仍一副拒人千里的态度。
谢元佑既已追来,自是不肯放过她,他偏过头,火光映在脸上,病容里竟透出几分执拗,声音虽虚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