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就此别过
姜南绍闻言斜瞥了他一眼:“有这必要?”
“你莫不记得了,他可是亲口同你说,他也是至阳之身,能帮你。你听听,多贴心的话。”他哼了一声,“这厮分明不怀好意。他故意在我面前做出要伤你的假象,引我出手,又借我这一掌坠崖,既在你跟前坐实了我莽撞伤人,引得你我决裂,又顺理成章从明处转入暗处,伺机再接近你。”
姜南绍听了他这话,嘴里嘟囔一句:“就你心眼多。”
谢元佑也不答话,一只手捂着胸口,眉头蹙起来,只低低吸着气。
姜南绍瞧他脸色白得厉害,额上又沁了层细汗,便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怎的,伤口又疼了?”
他先是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不由地偏过脸去,拿手背抵着额角,将脸隐在阴影里。崖上她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都还扎在心口上,这会儿又翻搅起来,比胸口那伤还难捱。他指节攥得发白,但不想被她看出端倪:“没事,缓缓便好了。”
姜南绍没作声,只伸手将他额上那层细汗轻轻揩了,又探了探他脉,虽没一句言语关切,动作却透着实心实意的担忧。他瞧着她低垂的眉眼,方才那些翻涌上来的酸涩慢慢压了下去。
他偏过脸来,喉头一滚,试探着问道:“那至阳之身,到底有何说法?可愿同我说说?”
姜南绍手上一顿,脸色便冷了下来。她收回手,嗤笑道:“问明白了,好再拿刀往心口捅一回么?”
谢元佑被她一噎,也不恼,只道:“我上回那事急了些,做事不过脑子。你与我说清楚,我若知道利害,下回也不至于帮倒忙。”
“我用不着你帮。”姜南绍不看他,语气更冲了些,“你把自己当什么了?你是官,我是民,我岂能事事与你通气?少来掺和我的事。”
谢元佑见她又冷了脸,低声下气哄道:“是我不对,我无意逼你。你不说便罢了。”
姜南绍瞧他这副样子,心里也怪不是滋味,替他掖了掖被角,硬声道:“伤口最忌劳神。你先顾好自己身子罢。你才醒,又费了这些口舌,不如多歇一歇更好。睡吧。”
谢元佑的手却悄悄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勾住她的衣角。
姜南绍低头看了一眼,叹气道:“我就在那边守着,不走。”
“当真?”他哑着嗓子问。
“当真。”她顿了顿,又补一句,“你若再不老实,我这就走了。”
谢元佑这才慢慢松开手,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她瞧着。不多会儿,想是真的乏了,那眸子渐渐失了焦,呼吸也沉了下去,似是睡了过去。
姜南绍借着油灯那点微光,看向床上的人。他睡得并不安稳,眉间还微微蹙着,嘴唇干得起了皮。她起身找了帕子蘸了点水,轻轻按在他唇上,一点一点将那层干皮润湿,动作极轻,怕惊醒了他,又伸出指尖,在他眉心极轻极慢地抚了抚,将他那道皱痕揉开了些。
谢元佑半梦半醒间,只觉眉间有丝凉意轻轻掠过,像幼时发热,母亲拿凉帕子替他擦脸。一时紧绷的心神,便在这一下极轻的抚触里,悄然松懈了下来。他原是极警觉的人,可这一回,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在梦中翻了个身,像一只终于寻到暖处的幼犬,蜷着身子,将脸往被角里埋了埋,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安稳。
她起身将油灯捻暗了些,替他将被角掖得更实,在矮榻边坐下,却不睡,只抱膝定定望着他。他睡颜难得安宁,脸上那层病态的苍白淡了些,眼下那片乌青却仍极深,像积了许多个年头。她看了一会儿,只觉眼睛有些发涩,便别开脸,将下巴搁在膝头,却怎么也合不上眼。
天光大亮时,谢元佑醒了过来。这一觉睡得极沉,竟连半个梦也不曾做。他缓缓睁开眼,下意识往手边一摸,空落落的——昨夜搭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已经不在了。
他心下一惊,猛地转头望向矮榻。矮榻上坐着的,却是韩今霖。
谢元佑猛地坐起来,胸口的伤被骤然牵动,疼得他眼前一黑,却顾不得许多,一把掀开被子,哑着嗓子便喊:“子阳!她人呢?”
韩今霖被他这一嗓子吓得差点从矮榻上滚下来。他揉着眼睛看向谢元佑,被子掀到一边,脸色白里透青,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活像被人偷了心肝。
“祖宗啊,你做什么!仔细伤口!”韩今霖忙上前按住他,“人没走,她在呢,去梳洗了。你别慌!”
谢元佑听了,先是愣了愣,随即身子一软,又靠回枕上,长长吁了一口气。闭上眼,喉咙里低低“嗯”了一声,却藏不住耳根子慢慢泛起的红。
韩今霖见他这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酸。他一边将被角重新掖好,一边小声嘀咕:“怎么她刚一走你就惊醒了。”说着又瞧了谢元佑的脸色,故意问道,“睡得可好?我瞧你还打呼噜了。”
谢元佑横了他一眼,心道这问的真是废话。只听见门外脚步轻响,老大夫拎着药箱进来了。他走到榻边,拆开谢元佑胸口的布条,眯着眼细细瞧了半晌,又探了探额头,伸手搭了脉,面上露出几分笑意。
“到底是年轻,底子好,烧已退尽了,伤口也没再化脓。照此看,再养个三四日,都能下地走动了。”老大夫将布条重新缠好,“多亏那位女冠的药。那血余炭温补气血,潮虫外敷敛伤生肌,都是极对的药。老夫行医半辈子,也难得见人把偏方用得这样讲究。”
谢元佑靠在枕上,听着老大夫夸她,嘴角不自觉翘了翘,又怕人瞧见,忙拿手背抵着唇,低低咳了一声。
韩今霖笑道:“夸她呢,你乐什么?”
谢元佑瞪了他一眼。
老大夫笑呵呵地又叮嘱了几句,便告辞去了。
这日白天里谢元佑精神好了许多。韩今霖去集市上买了只鸡来,给谢元佑补身子。姜南绍进进出出地张罗,小孙走了,灶房里的活计都落在她一人身上,既熬粥又煎药,忙得脚不沾地。谢元佑老老实实遵医嘱,配合得极好,其他的事再也不敢多问,生怕触了她逆鳞,惹她气恼。
到了晚间,他迷迷糊糊又发起低热。姜南绍守了半宿,替他擦身降温,灌了半碗药,方才渐渐退了热。韩今霖要替她,她只说:“你白日还要照应他,夜里我守着罢。”将人打发走了。谢元佑睡一阵醒一阵,每回睁眼,都见她坐在床沿,垂眼打盹。他不敢扰她歇息,只把眼一闭,心里头软作一团,只盼这天莫要亮得这样快。
凌晨,谢元佑忽地醒来,只觉屋里静得出奇,只有韩今霖趴在床头。他心口忽地一跳,撑起身子往四周瞧了瞧,她惯用的那只水囊已不在案上。他连忙披衣下床,踉跄着起身查看,只见屋内那张本搁着她布囊的桌上,布囊也不见了,只余两瓶血余炭。
韩今霖也醒了,一把扶住他。
“她人呢?”谢元佑问道。
韩今霖张了张嘴,眼神躲闪:“她走了,已动身了一个时辰了,还把药方和几包药都搁在灶房了,吩咐我照方熬药。”他越说越小声,最后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这是她给你留的字条。”
谢元佑接过来,展开一看,上面只寥寥几字,再无别话:
“保重。就此别过,勿寻。”
他捏着那张字条,怔怔站在原地,过了许久,才慢慢转身,将那字条折好,收进怀里。他什么也没说,脸色却比伤重那会儿还要难看。
他转头问道:“是不是该用药了?去给我端来。”
韩今霖见他这样,不敢多话,急忙去灶房端了温着的药来,递过去,劝道:“趁热喝,身子好得快,才能早些动身回去。”
他接过药碗,仰头一口饮尽,抹了抹嘴角,再不吭声。可他睡意全无,披衣起身,推开窗。夜风灌进来,满天星斗,清明如洗。
几颗星开始彼此靠近,像是有人在天上摆棋。太白、荧惑、岁星、镇星依次排列,从东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