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布老虎
“是。”
明月应声而去,水汽涨满卧房,寒意袭人,闻鸳却觉不出冷。只是凭空生出个棱角堵在心口,不碰也痛,伴随每一寸心跳,越扎越深。
直至压得她忘记呼吸,几乎窒息在这一片天地。
听闻小世子的死讯,她本以为自己会痛不欲生。
可到头来,几滴眼泪,一阵沉默,连喊疼都没有声响。
原来人真的会痛到麻木。
晨光熹微,她不用任何人搀扶,拖着支离病骨起身,挪到窗下。
又是个艳阳天。
檐上的喜鹊排成行,吃得膘肥肚圆,慢吞吞地伸展翅膀。花朝节那日风雨大作,枝头的桃杏落了大半,余下的花瓣仍迎风盛开,似乎从未被天有不测击溃中伤。
一切如常。
天光大亮,小贩沿街支起摊子,叫卖声悠扬绵长,缠绕春风,传进府来。
昨夜的火,死掉的人,不过是沧海一粟,转瞬遗忘。
心里棱角还在,如盆内的冰,哪怕化成水,依然刺骨的凉。
她倚着窗框,风裹杨花吹进来,扑簌簌打在脸上,阵阵发痒。可身上各处仿佛有千钧重,抬手关窗,居然也成了奢望。
“卫郞。”
不知不觉,默念出声。
这个时候,她莫名想起他。
想他在身边,或许,能容她放肆哭一场。不至僵朽如枯木,任百般滋味撕扯,喘不过气。
云华奉来早膳,劝她节哀顺变,多少吃一点。
闻鸳很是听话。
捧起那碗特意放冷的粥,就着几样小菜,食不知味。
她的人还撑得住,知道不能就此被压垮,无论如何必得珍重身体,毕竟活下去,才有希望让作恶多端的人付出代价。可她的心已千刀万剐,会乱、会怕。
也会不讲道理地怨。
卫进不在。
她很想他。
就算明知道,他的出现不会令局势有任何改变,那场大火已然烧过了,小世子不可能死而复生。
可若他在,尚有一方怀抱可依赖。
人非草木。
她也会累。
粥吃下小半碗,喉间突然泛起一股恶心。她强忍着用帕子捂住嘴,挥手示意云华把东西撤下去。
小丫头吓坏了,顾不得端走盘子,手足无措替她顺背。
“夫人这是怎么了?咱们还是请郎中回来瞧瞧!”
闻鸳抵过这阵反胃,抚着胸口摇摇头:
“许是烟熏着了,没有大碍。你到外头伺候吧。”
“可是……”
云华不敢走,生怕她若得了什么病,讳疾忌医,因此耽搁了。
闻鸳仍是摆摆手,命人退下。
无非清楚,郎中来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左不过受了惊吓,郁结于心。大不了,与成婚时一般,在她房中挂经幡黄符,求个安慰罢了。
云华低头称是,收好碗碟,小心翼翼出去。
临出门前,却听闻鸳道:
“等等。”
“夫人有何吩咐?”
闻鸳默了片刻,方问起:
“小世子的丧仪,朝廷打算如何操办?”
“火势太大,端王带人赶到之时,小世子的尸骨已觅不到了。”
云华据实以告,纵与柳夕是陌路人,话里也难免透着惋惜。
“夫人醒来前,奴听二小姐念叨,称皇上感念夫人舍己救人,与襄王妃金兰之契,情同姐妹,下旨由闻太师主持世子丧仪。”
又是太师府。
闻鸳不由冷笑。
柳相一家如此,小世子亦如此。
似乎朝中这些难办的差事,从来都得太师府扛下。
闻太师一把年纪,手中无实权,却要为当朝充作和事佬,替他们遮掩卑劣行径。
“知道了。”
她淡然应道。
“你去忙吧。”
房门开合,房中再度归于寂静。
闻鸳撑头望向窗外飞雪般的柳絮,忽而生出个念头。
法司走水,张侍郎尸骨无存,实为借此脱身。
相府失火,柳相一家四十七口付之一炬,依宝儿所言,是逃到了暗处。
福生寺也是一场毫无预兆的大火,小世子不知所踪。
会否,另有隐情?
想到这里,她身上恢复几分气力,能扶着案几站起来,换到妆台前坐。
一夜之间,竟面容憔悴得自己都认不出,哪怕涂抹胭脂,勉强装出几分血色,却遮不住力不从心的疲态。她简单梳妆,未戴首饰,挑了身素色的衣裙换上,终于有了往日的模样。
推开房门,云华正在走廊中候着。
见她一番打扮,询问道:
“夫人可是要出门?”
闻鸳点点头:
“回太师府。”
上次回来,还是为顾凭阑。见了面,闻夫人心疼她去江南赈灾,一路奔波,兰姨娘为此直掉眼泪。
这回,为免长辈担忧,她未叫通报,先去书房等闻太师下朝。
府上陈设皆不曾更改,案头的公文摞起一尺高,砚上墨痕从未干过。她独自坐在书案外,随手翻开一本架上的闲书。
是话本一类,讲的精怪传说,闻太师最不喜欢。
想是闻缨买来放着的,这丫头不爱读圣贤书,偏好些神神鬼鬼的玄奇事。
她无聊读几页,正要放回原处,其中却掉出一张纸。
只字未写,像是用作书签,不知起先夹在何处。
“阿鸳。”
闻太师的声音自耳边响起,她将纸随手夹于某页,起身相迎。
“爹。”
“快坐着。”
闻太师心疼女儿,亲自扶她落座。
“昨夜刚受了伤,身子还弱,怎么回来了。”
她放下那本书,如实道:
“女儿有个怀疑,不知与何人说。想着,爹或许能理解。”
闻太师沉吟须臾,先关好了门。
府上人多耳杂,他一贯谨慎。
闻鸳待他坐回案后,看似不经意寒暄:
“小世子的丧仪,可还顺利?”
闻太师叹了口气,着手收拾垒作小山的公文。
“没寻到尸骨,命人制衣冠,葬入襄王妃的陵寝。亲王遗孤夭折,终归不是光彩事,皇上的意思是,不必太张扬。”
闻鸳不急说自己的推断,反来问对方:
“福生寺地处京郊,偏僻闭塞。虽说年久失修,但这么多年从未有过走水的先例。爹不认为,太巧合了吗?”
“寺内木气重,春秋天燥,走水也是常事。”
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