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42

时空重叠的路口，小卡洛斯看到了那条细线的两头。

一头连接此前停车的现实地面，一头连接一片暗黑无光的深空。

橘猫父亲半张开口，像是即将说话，又静止在开口的那个瞬间。

小卡洛斯把细线的一端缠绕在猫爪上，在猫耳边说道：“爸，我要去一趟那边，因为恶龙的嗅觉告诉我，制造幻像的能力核心就藏在那里。”

尽管橘猫父亲仍是那个要说话但没有说话的姿态，小卡洛斯还是把细线的另一端绑在自己的手上，而后对父亲说道：“当你听见我的声音，请你把我拉回你所处的现实。”

卡洛斯父子所处的空间正在扭曲。人与猫的身体已经悬浮在可能本是地面的半空当中。

就像是在一个没有重力的地方那样，小卡洛斯轻轻一推，张开口却没来得及说话的橘猫一路向后飘去，最后在翻滚中去往了那片名为现实的地面。

直到橘猫回到副驾驶的座位上，小卡洛斯先前的话语才从细线传入猫耳。

橘猫看向旁边的主驾驶位置。

小卡洛斯并没有一起回到这里。

于是，橘猫父亲只好默默闭上嘴，竖起耳朵，开始聆听细线上的声音。他生怕不小心错过什么细微至极的动静。

但，在此刻，哪怕猫的耳朵再灵敏，橘猫父亲还是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只有一种疑似细线与座椅的摩擦声还在不间断地传入猫耳。

而细线另一头，小卡洛斯又一次孤身走入一片漆黑之中。

他往前走了一步，可他脚下并没有触感。

但他依然在向前走。

因为他能感受到那越来越浓郁的幻像气息。

突然有一个瞬间，小卡洛斯一头撞上某块门板。

天旋地转之后，小卡洛斯发现，自己似乎是用脑袋撞开了某间教室的大门。

望着那些熟悉的座位，还有座位上堆积如山的课本，小卡洛斯意识到，这里是很多年前的那所高中，同时也是那片照常运转的天空。

当时的克洛伊，她还像从前那样坐在那里，尴尬地用双手捂住脸，又时不时地在指尖的缝隙里偷看用脑袋开门的小卡洛斯。

在教室的窗玻璃当中，小卡洛斯再次看到了当初高中时代的身影。

白衬衫，蓝领带，袖口的口子有扣好，但衬衫的衣角从来都懒得塞好。

小卡洛斯顺便看了眼窗外，学校的停机坪前围满了各种安保人员与他们携带的机器狗。

他很快回想起来，这是自己转学来到天空的那天。

此时，小卡洛斯再次踏入同一个教室，但他早已明白，现实不会回到从前，这里不过是自己记忆里的形状，而自己越是接近制造幻像的能量核心，那个核心便越是有可能捕捉周围的记忆，并将其加工成种种幻像。

“看来……现在就是这个情况。”小卡洛斯心想。

为了不让眼前的场景脱离自己的记忆，小卡洛斯凭记忆回头，敲了敲那扇门，再转头对教室里说道：“这是一扇结实的教室门。”

他接着又模仿记忆里的自己，指着自己的额头，说：“还好我也有一个同样结实的脑门。”

“对了，自我介绍。”小卡洛斯边说边走上第一节课的讲台。

他在白板上写下自己名字，然后对众人介绍自己说：“我是卡洛斯·克拉克Jr，我与我父亲同名，所以多加一个后缀表示区分。”

“喊我小卡洛斯或者小卡都没问题。”小卡洛斯对教室里的同学和老师说道。

“很高兴和大家成为同学，也希望之后能和大家好好相处。”小卡洛斯说。

最后，小卡洛斯和当初一样，一转眼就再次看向那张熟悉的面孔。

克洛伊规矩地坐在窗边座位上。

她的坐姿没有变化，目光也早早地放回了小卡洛斯身上。

“克洛伊，好久不见。”小卡洛斯自然地说道。

“没关系的，”克洛伊忽然不好意思地说，“我帮你把课本带过来了。就在你桌上。”

起哄的声音很快压过了克洛伊的说话声。

和记忆里一样，小卡洛斯没有听见克洛伊之后又对自己说了什么，但他随后就听见了那句“你回来就好”。

按照原来的发展，小卡洛斯会找到自己的座位，上完这一节早晨八点的课，再去找克洛伊聊天。

但现在，当小卡洛斯伸手去拿克洛伊给他带的课本，他却感觉自己摸到的根本不是书本。

他收起手。

他再摸了一下。

小卡洛斯确认，那绝对不是书本，而是一个滚烫的方盒子，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封装在里面。

盒子烫手，小卡洛斯拿不了太久。

哐当的一声。

书本落在桌上，居然发出了铁盒的声响。

转瞬间，教室消失不见。

小卡洛斯发现自己跳过了那节早晨的课，一下子快进到了那节课后的天台。

天台上面，高中时期的克洛伊又一次站在小卡洛斯面前。她的左手捏住右手，双手背在身后，假装镇定自若，可她的脸颊早就紧张到白里透红。

还没等小卡洛斯反应过来，同样身着校服的克洛伊不再继续等待。

她一把抱住小卡洛斯，脑袋靠在小卡洛斯肩膀上，说：“欢迎回来……我还以为……我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

当时的克洛伊有太多的话想说。

这也导致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小卡洛斯和以前一样，一脸茫然地站在那里。

只是这一次，小卡洛斯看到了一件当年没见到的东西。

一个铁盒正浮现在克洛伊的头顶。

“啊，克洛伊，你先别动，等我一下。”小卡洛斯终于说出了不同于记忆里的话语。

克洛伊不明白小卡洛斯在说什么。她刚要抬头，小卡洛斯便伸手摘下了她头顶的那个铁盒。

现在的铁盒回到了正常的温度。

小卡洛斯拿起铁盒的那一刻，由过往编织成的幻像就此消散，小卡洛斯回到了自己成年后的模样，那片重逢时的天台也与高中生克洛伊一起消失在小卡洛斯的视野里。

小卡洛斯稍稍向下挪动铁盒，他便回到了克洛伊抱着自己的天台。

他稍稍向上举起铁盒，所有的人和事都完好地回到过往的记忆里面。

小卡洛斯手捧那盒制造幻像的铁盒。

所有幻像的气息全部来自这里。

他不明白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接下来必须要关闭这个持续制造幻像的盒子。

也正是此时，小卡洛斯的手指像是激活了某种解锁装置，紧闭的铁盒自行解锁，翻开了前盖。

前盖内侧刻着这样一段话：“此乃五月王朝之秘宝。天地幻像，皆由此出。维系幻像，方能维系天下。唯有越过重叠，仍与此相连者，方可关停此物。”

盒子里有一个旋钮。

目前的状态是指向“开”。

盒子的形状看上去很普通，不像是一个能够制造天地间所有幻像的装置。

可小卡洛斯确定，这就是自己要找的核心。

因为他的嗅觉没有迟疑。

恶龙的嗅觉同样如此。

源头就在这里。

一切，确实，都在这里。

不仅如此，小卡洛斯还看到自己手中的细线同样出现在了盒子里。

但细线连接的并非旋钮，而是一张贴在旋钮上的空白纸条。

为了旋转旋钮，关闭能量核心，小卡洛斯先撕下了那张纸条。

就在小卡洛斯撕下纸条时，纸条上多出了一行用自己笔迹书写的大字。

“克洛伊，这片天空因你而在。”

小卡洛斯还记得，这是自己最初登录天空时的想法。

可是，他没想到的是，字条的背面居然还有不是自己的字迹。

那段手写的字迹明确地告诉他：“小卡洛斯，没有你的天空无需存在。”

而这也正是克洛伊最后给他的答复。

在小卡洛斯读到这里时，盒子里的旋钮已从“开”转向“关”。

盒子与字条悉数消失。

再也没有新的幻像从盒子里释放出来。

一切到此为止。

只剩下克洛伊的幻像还在拉住小卡洛斯的那条领带。

“小卡，你要给我一个理由。”克洛伊毫无顾忌地说，“为什么要自说自话地去冒险？不和我商量一下再走？”

小卡洛斯有一大堆借口，可他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尽管克洛伊和小卡洛斯身上还披着高中校服，但他们本身已经回到了十多年之后的模样。

克洛伊多了两个耳钉穿孔，她的双手也因为键盘和鼠标而变得不复从前。

小卡洛斯的胡子又往上蔓延了一段，他手臂上也有了肌肉的线条。

“你……不是高中的小卡洛斯。”克洛伊惶恐地说。

“你也不是那时候的克洛伊。”小卡洛斯如此回应道。

克洛伊低头看了下自己拉领带的手。

她似乎明白，这个动作为时已晚。

“你先走吧。地面上的人比我更需要你。”克洛伊对小卡洛斯说。

“行，那你也不必继续等我。”小卡洛斯有些不安地说，“因为……我恐怕……没法再像那天一样回来找你了。”

就这样，克洛伊的幻像也消失在小卡洛斯的眼前。

即便是小卡洛斯睁眼闭眼，再多看一眼，他的面前还是什么也没有。

或许，什么都没有，这才是他从记忆中清醒过来的标志。

唯有那条提前留下的细线始终缠绕在小卡洛斯手上。

细线所指的方向依旧是他要回去的地方。

同时，小卡洛斯看到，再也没有新的幻像还能抵达那个名为现实的方位。

小卡洛斯逐渐冷静下来，对着手中的细线说：“爸，能量核心已关闭，你拉我一把。”

在小卡洛斯说完之后没多久，现实里的猫爪拖动细线，把不知道在哪里的小卡洛斯硬生生地拽回现实。

穿过现实与空间裂隙之后，主驾驶的座椅随即托住小卡洛斯的身体。

车窗外的道路不是沙漠，而是一条年久失修的道路。路旁的草地肆意生长，就连路面的缝隙都塞满了正在沐浴微风的杂草。

小卡洛斯觉得车内的空气很闷热。

他随手推开车门，让现实里的微风拂过脸颊。

他背对着副驾驶座位上的橘猫父亲，淡淡地说了一句：“爸，我回来了。”

许久，橘猫父亲没有回话。

直到小卡洛斯回过神来，再次转身看向父亲时，副驾驶上的老卡洛斯才对儿子说：“回来就好。总比让我一直等你要好。”

“不过，我还是想问你，”老卡洛斯说，“之前明明说好了一起面对，为什么又要让我留在这里？”

对于父亲的问题，小卡洛斯早有答案。

“我需要一个回到现实的锚点，你就是最好的选择。”小卡洛斯看着父亲说，“而且，父亲总会拉一把儿子的，不是吗？”

小卡洛斯手拂方向盘，转头看向车窗外，摇头说道：“反过来可说不好喽。”

“你又不是那种人，你说什么瞎话？”老卡洛斯反问道。

“爸……”小卡洛斯叫了一声父亲，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停顿了好几秒，小卡洛斯才和父亲解释说：“我可没法确定，那时候，和你说话的人，他到底是哪一个我自己。”

橘猫父亲神情复杂地看着和正在自己说话的小卡洛斯。

而小卡洛斯在这时候再次扭头看向父亲，说：“不管是谁的声音，只要你的猫耳还能听见，那样也就够了。”

小卡洛斯没有给橘猫说话的机会，自己把正话反话全都说了一遍。

短短的几句话就已经考虑到了所有的博弈。

橘猫父亲也明白，那是最坏情况下的最优解，但，衡量得失的标准并不是小卡洛斯本人，而是基于橘猫父亲的角度。

忽然，小卡洛斯想起了那件最重要的事。

“爸，制造幻像的核心关闭了。”小卡洛斯说，“从今往后，裂隙里的不会再有新的幻像触碰未来，也不会有新的幻像持续抹除记忆。我在那里的所见所闻全部停留在未完成的状态。”

“当一切都走向完成时态，我自然不复存在。”小卡洛斯这样对父亲说道。

听到小卡洛斯的说法时，橘猫父亲还在检查车内屏幕上的各类参数。

他先是看着参数，后来又对小卡洛斯说：“可你体内的能量看上去还很稳定……用地面的时间换算，你还能以这种形态存在好多年呀。”

对此，小卡洛斯推测道：“我现在还在，那是因为构成我这个幻像的能量尚且没有完全消散。”

“爸，你也一样。我体内的恶龙估计也是如此。”小卡洛斯进一步猜测道。

按照自己的理论，小卡洛斯推导说：“总有一天，我们会像那些幻像一样消失……”

说到这里，小卡洛斯低下头，对自己面前的方向盘说道：“就像一个正常的人类，一条正常的恶龙，或者正常的橘猫，他们正常地离开，最后再也回不来了那样。”

小卡洛斯闭上双眼，似是而非的话语已然在不知何时记录在了他的记忆里。

“恶龙和我说，再那之后，他要回去找你，哪怕当时的你已是一只被遗忘的橘猫幻像。”小卡洛斯回忆道，“而我告诉他，他要找的橘猫就在这里，也许你只是看不见他而已。”

小卡洛斯顺着同一条脉络继续往回找。

最终，他在某个角落里发觉到一块有理有据，但又不完全像是自己的记忆。

小卡洛斯半信半疑地和父亲说：“也许，在那个空间重叠的十字路口，为了你，也为了不让过往被任何人抹除，我与他共同完成了一场瞒天过海的表演，结果我们谁都没想到，反倒是那片天空，他们极有可能先一步离我们远去。”

卡洛斯父子相互看着对方。他们谁都不知道，这到底是编造出来的记忆，又或者是某些同样被人遗忘的过往。

就在此时，有人敲了敲本就对外敞开的车门。

小卡洛斯看向车门外的那个人，惊讶地问：“诺拉，你怎么在这里？”

“卡洛斯叔叔，我可算是找到你了。”诺拉把手搭在车门内侧说道，“果然，克洛伊阿姨说得没错，只要找到了千年前那只回撤的军团，我们就离找到你们不远了。”

小卡洛斯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天空中的那个声音了。

“你是说，克洛伊还在那里？”小卡洛斯问诺拉。

“是啊，她刚刚都在。”诺拉回答说，“在我过来的路上，她还说，自己好像是小睡了一会儿，梦里还见到过高中时代的你。”

诺拉把手放在脖子后方，照常抬头朝天空问道：“克洛伊阿姨？你还在那里吗？”

过了好几分钟，天空那边依旧沉默不语。

诺拉只好对小卡洛斯说：“卡洛斯叔叔，我这边没消息，要不你也问问看？是不是通讯又变得不稳定了？”

实际上，在诺拉等消息的几分钟里，小卡洛斯也有尝试，而他也得到了同一个结果——那就是克洛伊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