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长门不候
陈后听到车声,先将手中的简放下,过了一会儿,又拿了起来。
来的只是送物的家人。母亲没有同车,说过两日再来,今日先将衣食送齐。近侍报到一件外衣,旁边另有获准转进的短记,说是窦家姑娘托公主家人带的,已将来由讲清,并不求转达宫中别处。
“先给我看。”
短记很短。窦宁说家中已有住处,母亲能做些针线,兄长在学着修物,许家的材料已经分清,她还在写家记。末尾问候身体,没有提田家,没有问皇帝来过没有,也没请她替谁讲一句话。
陈后读完,翻到背面。背面没有字。
“外衣也是她送的?”
“不是。公主说,府里做的。那边只托这一份话。”
她将短记放好,叫人下次按获准的路带一句收到,不必另添她会设法之类的话。近侍点头,问是否要给窦家回送些东西,她想了一下,说等母亲来,再问原先送过的有没有到,别让几边都送,末了谁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午后她读旧歌辞,读到一处断简,顺手去叫从前惯替她取物的宫人。名字出口,屋中没有人答。后来留下的近侍走过来,问她找什么,她才说只是要一根新绳,把断处重新系好。
近侍拿来绳,顺口说昨日外头有人提起,有善作文的人若肯替她说尽相思,陛下见了,未必不念旧情。陈后的手停了,绳头从指间滑下去。
“谁说的?”
“公主那边的人。”
“替我说尽?”
近侍不敢接。陈后把绳拾起,让她继续系,自己坐回去。那段旧辞忽然一句也看不进,目光却没有移开,仍落在原先读到的地方。
母亲来时果然提了这件事。
她带来一篇试写的辞,说不必立刻用,只看是否合意。若字句能使皇帝停下来,哪怕只多问一句,往后的话便有人肯听。
陈后接过。写的人很会写,宫室、灯火、夜长,处处都是她见过的东西;连门外一个脚步停下时,她怎样下意识抬头,也仿佛有人在旁边看过。
她读到中间,抬起头:“是谁告诉他的?”
“你以为天下只你一人这样等过?”公主道,“人家有这个本事,便能写。”
陈后又低头读。这里说她彻夜不眠,那里说她不知饮食,每一件都像,又各有一点同她不同。她哭过,也有哭累睡着的时候;她不想吃,又会在夜里饿醒。那篇辞替她把有时写成日日,把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写成她唯一活着所求。
“这些若不全像呢?”她问。
“写辞,又不是问供。”
母亲说这话没有恶意,甚至带一点从前的轻松,仿佛女儿终于有了一件可以商量得成的事。陈后将辞搁下,手掌压在案边,没有立刻推回去。
“你想送?”
“我想有用。”
“如果有用,是让他来一次,还是让我再回去?”
公主看着她:“先有一次,才有后面。”
“那若只有这一次?”
“总比没有强。”
陈后垂下眼。她没有资格轻易说一次不值,她自己方才听见脚步,还先把简放下了。夜间有时醒来,听不见宫外的车声,也会想是不是自己睡过去了,错过谁来。
她把这些告诉母亲,没有添一句如今已经不想见。
公主伸手握住她:“那便别先回绝。”
陈后任她握了一会儿,才把手慢慢抽出。
“我想见,同我往后的日子只能为见他而留,是两件事。你若今日问我愿不愿,我不能只答不想。可我也不能因为想,就把这一屋子人都留在等候里。”
母亲转头看向近侍,像是要找谁在背后教过女儿。陈后叫她别看旁人,辞中写她时时伫立候幸,她自己便知道这一句够不够。
“若送了,不来也无妨。”公主道。
“你会这样想么?”
母亲沉默。陈后替她续了水,让她先喝,不要又一气说到喉间疼。公主端起器物,没有喝,仍看着那篇辞,眼中渐渐有了近乎无措的怒意。
“我肯花钱,肯求人,连你父亲家也没法说我只顾自己。你如今件件拦,到底还要我怎样?”
“你来看看我。”
“我不是来了?”
“来了就问我这里冷不冷,牙还疼不疼。不是问完了,仍说总有新办法。”
公主将器物搁下,水溅到案上。陈后拿布去擦,母亲伸手替她拭掉袖边的一点,动作做完,两人都停了一下。
“牙还疼?”公主问。
“比前些日好。医者说先照现在的治,不必另换。”
“那就不换。”
话说得很短。陈后将擦过的布折好,放到一旁,才问母亲近来吃睡如何。公主说都好,见她仍看着,又改口说睡得少些,府中事多,总不能都不问。
陈后没有劝她从此放手。母亲也有自己的门客、家人和积了多年的习惯,不是女儿一场失位便能让她换一个人。
“这篇先留下。”陈后指向案上,“我愿意再读。但不要答应人能换来什么,也别替我催着送。”
公主问是不是以后也不许,陈后说此刻不要,把以后留到以后问。母亲终于答应,收走准备付出去的那一份许诺,没有将辞一并夺回。
她们接着核今日送来的东西。陈后不再要成匣成匣的衣料,只添日常要用的,旧镜仍放在原处,桌角也不必因有人写长门孤寂,就挪成另一种样子。
母亲带来的一个家人说,若陛下有一日来,眼下这样未免寒素。陈后抬头看他,认出他从前替公主送过许多回医药。
“今天是我住在这里。”她说,“今天够不够,我问她们。”
近侍答够,窗边漏风的地方已补,夜里取水的路也清了。公主听完,没再命人另添,只让他们把坏了的器物逐项记下,不许等到完全不能用才来告。
临走前,她还是回头看了一眼那篇辞。陈后说自己会读,读了也能说哪一句喜欢,不是留在这里便只配压箱。母亲听见这句,神情缓了些。
那夜陈后当真又读了一遍。
它有她说不出的地方,读到某一句时,手指也会停。她没有因为拒绝母亲的用途,便一定要说写得不好。她只在说得不合的地方另作记号,留待下次有人问时,能够讲清自己并非每一日都如辞中所写。
近侍在旁候着,问是否将灯留到更晚。她看看灯中余油,说够读到眼前这段,余下明日再读,不必今夜赶完。
“明日若有车来?”近侍问完,自己先低了头。
“来了便有人报。没来,也不能整日拿在手上。”
她让人将旧歌辞放在另一边。两篇都能读,不必读了一篇,就从此再不碰原先那一篇。
收旧物的时候,近侍翻出一件收了一半的衣服,问是否拆开重做。陈后看了一眼针脚,认出是从前那名年长宫人惯用的做法,线到了转角处总多绕一点,怕她穿时扯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