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跪下
下午两点。宗平上来了。建材板块第四季度预算调整。安居然靠在办公椅里,宗平坐对面。讲到一半的时候安居然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郭恩济的微信。
——"你在干什么"
安居然没有抬头。手指在桌子下面打字。
——"开会。"
——"跟谁"
——"宗平。"
——"告诉他。"
安居然的手指停了一瞬。郭恩济说的"告诉他"——是告诉他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之前的聊天记录。
上一屏是昨晚郭恩济列的清单第二条:"不准在人多的时候不说、人少的时候才说。我要反的。你以前就这样——在别人面前跟我划清界限。现在不准划。你在陈河面前也给我说。在宗平面前也给我说。"
安居然把手机放在桌面上。解锁。让屏幕亮着。
"宗平。停一下。"
李总的话停在半空。
安居然拿起手机。打字。发送。
——"你是我的。"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三秒后郭恩济回了。
——"李总听到了吗"
安居然想了想。然后把手机拿起来。解锁。打开免提。
"他说他听到了。但不太确定听到的是什么。你现在跟他说。"
"——郭恩济?"李总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不是害怕。是意外。意外安居然会在工作会议上让他听一段私人通话。
"李总好。"郭恩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公事公办的,像城务长在跟企业代表打招呼。但尾音往上翘了半度——安居然认识那个翘。是恶作剧成功的翘。"我哥刚才发的那句话,你看到了没有。"
李总看了一眼安居然的手机屏幕——"你是我的。"
"看到了。"
"什么内容。"
李总沉默了零点五秒。然后说出了一个建材行业基层混到管理层的男人这辈子最不擅长说的句子。"——'你是我的'。"
"谢谢李总。你们继续。"
挂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安居然把手机翻来覆去扣在桌上。抬眼看李总。
"继续。预算。"
李总低下头翻文件。翻了半天没翻到。安居然看到他嘴角在抽——不是怕。是忍笑。十五年老臣,第一次在安居然面前忍笑忍到肩膀发抖。
"想笑就笑。"
李总没笑。他清了清嗓子,把文件翻到正确页码,然后用一个跟了他十五年的正常的语气说——"安总,郭城务长最近心情是不是很好。"
安居然没回答。他把李总的预算从头看到尾——高二的脑子加上四十年的账本知识。一条一条地对。一个字没让。
晚上七点。安居然到家。郭恩济比他早到了二十分钟——厨房里已经在炒菜。番茄炒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郭恩济自己的菜单。
安居然换了拖鞋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跟昨晚反了——昨晚是郭恩济靠在门框上看他。
"今天的微信怎么样。"郭恩济没回头。
"李总问我你是不是心情很好。"
郭恩济把锅铲翻了个面。蛋液在热油里滋啦散开。
"你怎么说的。"
"没回答。"
"那你怎么跟他解释的。"
"没解释。继续看预算。"
郭恩济把火关了。转过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溅了油。
"你以前一定会解释。你会说——'郭恩济幼稚。不用理他。'"
安居然没接话。因为他不知道"以前"他是怎么解释的。他只知道郭恩济在告诉他——"你以前会解释。你现在没解释。不一样。我注意到了。"
郭恩济等了片刻。发现安居然没有圆。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炒蛋。
"你进步了。上次我说'手放膝盖上'你还解释了——你说放错了。今天不解释了。"
安居然走过去。从后面把郭恩济的腰扣住。跟昨晚一样。俯下身,下巴压在郭恩济的肩膀上。郭恩济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
"你不是要我在李总面前说吗。说了为什么还要解释。"
郭恩济没回答。但他炒蛋的手慢了——慢到蛋液在锅底多停留了两秒,边缘焦了。不是失误。是他在听。听安居然的心跳。六十九下。比昨天快。可能因为他在紧张——他在想今天有没有露出破绽。
"今天没有破绽。"郭恩济对着锅里焦了一边的蛋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但他知道安居然听得到。
"你今天早上说了‘我是你的’。车上牵了。中午吃了海鲜炒饭。下午在李总面前发了微信。晚上回来抱我了。"
他顿了一下。把焦的那块蛋铲进了垃圾桶里。
"你以前一天最多做到两样。今天做了五样。多得我有点——"
他没说完。安居然替他说了。
"多得你怎么样。"
郭恩济把火关了。锅铲放进水槽。转过来,额头撞在安居然的锁骨窝里。撞得不重——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所以我可以往下倒"的撞。
"多得我想提第六条。但怕你跑。"
他闷在安居然的锁骨窝里说了。声音被棉质衬衫吸掉了一半。但后半句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安居居然的胸口。
安居然没跑。他把围裙的绳子从郭恩济腰后面重新系紧了一点。系完了用手掌在郭恩济的肩胛骨之间按了一下——那个位置。那时他就习惯按的位置。他不知道自己那时按过。但他的手知道。手指落在肩胛骨之间的凹陷处。掌根压下去,指腹往上扣住后颈。
郭恩济的身体在他怀里往下坠了大半寸——完全把自重交出去了。
"第六条是什么。"
郭恩济的嘴唇压在安居然的锁骨上,蠕动着说了两个字。安居然没听清。
"大声点。"
"跪下。"
安居然的呼吸停了半秒。
"跟你求婚。不是现在。是——有一天你打算说实话的时候。我不要等你开口。你第一次跟我说实话的那天晚上,我会跪下——我那时就在想这个了。你绑玉佩的绳子——我拿了。从你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的夹层里。你没发现——二十年你都没发现。"
安居然没有说话。他不记得自己放了一根绳子在衣柜夹层里。但他相信这件事是真的。那时他把奶奶的玉佩用那根绳子绕在郭恩济手腕上。绳子勒了三圈,第三圈压在前两圈的缝隙里。打了一个死结。死结的末端被烧成了球。不会松。
他不会扔。
"你今天做得太多了。"郭恩济的声音从他锁骨窝里往上渗。"早上说你是我。中午说好吃。下午在李总面前发微信。回来从后面抱我。再这样下去——"
"怎样。"
"我会忍不住。今天就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