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第四十九章
咸水巷的白天也是阴暗、潮湿的,墙角的青苔散发着淡淡的湿腐腥味,越往里面走,便越能闻到浓重的酒气,混合成一种复杂的气息,让人一闻就知道,这是贫民居住的地方。
柳芸娘一闻到咸水巷的气息,便觉得脑子一片混乱,少女时期的自己,清高无比,曾向姬云霓戏说“世间香气分三等,上等幽清,淡而弥远;中等恬和,温而不燥;下等浮浊,香尽即消。上品贵在敛藏,下品失于散溢”,还曾坦言自己独爱兰芷香,清润含幽,徐徐自生韵。
不料成年以后,她日日却要日夜与这种气息相伴。
她低着头,跟在王生后头慢慢向前挪动着步子。
才一进院子,王生“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不是很会说吗?不是和裴二夫人姐妹情深吗?怎么现在不说了?现在没人来救你了?”他狞笑着,一步一步逼近柳芸娘。
柳芸娘往后退着,直到背靠墙角,退无可退。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
像以往千百次发生过那样,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胸膺、肩背、腰胁、股间……
一切一切都在拼命喊着疼,五脏六腑好似移了位,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竭力将自己蜷缩得更小,仿佛这样就会隔绝周遭所有伤害。
王生一边打,一边骂:“我叫你承认,我叫你不配合,我叫你念旧情!出门时和你说的都记到狗肚子里吗?贵人赏金子是让我帮她办事的,你倒好,净给我拆台!!!”
柳芸娘默默忍受着,只期盼着他什么时候打累了,能和平常一样喝点酒,倒头大睡。
然而,没等王生停手,卧房里的门突然被人打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里面窜出来,一下子张开双臂,挡在柳芸娘前面。
“不准打我阿母!!!”
柳璋黄黄的小脸上,一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死死瞪着王生。
一看到这双眼睛,王生就满肚子火——他花一百贯铜铢买下柳芸娘的时候,可没想过她肚子里还揣着一个!
生下来不是他的种就算了,脾气也又倔又犟,要不是柳芸娘一直护着这个小兔崽子,他老早就给他卖了!
熊熊怒火燃烧下,王生一扬手,直接将柳璋扇到了一旁。柳璋只感觉耳畔嗡鸣,小身子一歪,重重撞向了墙壁,腮边登时浮起一片红痕,半晌都撑不起身。
见状,柳芸娘不知从何处生出的一股力气,猛地站起来,将头用力地向王生的胸口一撞!
王生措手不及,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柳芸娘抓住机会,将柳璋从地上拉起来,牵着柳璋的手,踉踉跄跄,跑了出去!!!
初秋的冷风从身边经过,漫天星光洒在空寂的街道上,柳芸娘踩着一地的微光,跌跌撞撞地向前跑着,也不知道自己能跑去哪里。
平里的街道有些年头没有修缮过了,不少地方都露出垫路用的碎陶片、瓦砾和卵石。柳芸娘跑着跑着,被一块伸出地面的瓦砾绊倒,整个人向前一扑,额头掠过粗糙的地面,登时渗出血痕。
“阿母……”柳璋想要扶她起来,柳芸娘却摆了摆手,任由眼泪混合着血水,无声地顺着脸庞滑落。
——女子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如今王生是她的夫君,王家是她安身立命的居所,她的身契一直捏在王生手里,她还能跑去哪里?
天大地大,她竟是无处可归。
她又看向一旁的柳璋,孩子的眼睛里满是担忧,他才三岁大,本该是在父母膝下承欢的年纪,就要因为她的缘故,被王生如此粗暴对待,早早知晓世事——说到底,都是她这个做母亲的无能。
就在柳芸娘好不容易止住了泪水,安慰柳璋:
“璋儿乖,阿母没事的,一会儿我们再回家……”
她勉力地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握住柳璋的手,带着他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游荡着。路过一个汤饼摊的时候,柳璋很懂事,什么要求都没提,然而肚子却“咕”的一声,暴露了他的饥饿。
柳芸娘犯难地摸了摸荷包,里面空空如也。
她平常做针线活赚来的一点钱,几乎都被王生拿去买酒了。离开了王家,她可以说是身无分文,连碗最便宜的素汤饼都买不起。
然而看到柳璋皮包骨头的模样,柳芸娘还是于心不忍。她咬咬牙,决定腆着脸去看看老板有没有要修补的活计,有的话,她就帮他做了来换一碗汤饼。
卖汤饼的小贩正拿着勺子,在热气腾腾的大锅里搅动着,完全没有注意到母子二人的靠近。柳芸娘脸色通红,蠕动着双唇,正想开口,不料背后突然响起一个嗓音:
“柳夫人。”
她回过身,只见一个灰衣的侍从站在背后,对上她的目光时,向她拱手作揖:“我家主人邀请您去摘星楼一叙,她在那里给您定了上好的包厢,不知柳夫人可否赏光?”
柳芸娘虽没去过摘星楼,却也知道它的名字,里面珍馐美味数不胜数,无论哪个,都不是她能消费得起的。
如果搁在平常,她肯定不敢答应侍从的话,可现如今……
她看了看一旁饥肠辘辘的柳璋,心下一横,向侍从点头:
“我随你去。”
三人来到摘星楼的时候,明月高悬,清浅如水的月光自打开的窗户里漏下,正照到凭窗而立的女子身上。她一身银红的曲裾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秋玫瑰,在月光下玫瑰花蕊泛着流金般的光泽。
姬云霓已经在此处等了小半个时辰,铜炉里燃着的兰芷香都有些微弱,她懒懒打了个哈欠,回过身,正打算命下人换一把新的熏香,不料下一个瞬间,柳芸娘推门而入。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姬云霓扬起唇,向她浅浅一笑。
……
“啪。”
又一个酒坛子扔在地上,四分五裂,残存的酒液汩汩涌出,渗进青砖的地面。
王生喝得醉醺醺的,靠着破旧的床铺,拍着肚皮,回忆着父母还没去世时候,王家的光景。
他阿母去世的早,他家这座位于平里咸水巷的房子,还是他阿父杀猪赚来的,可惜阿父和他一样爱喝酒,一次过年给别人家杀年猪回来,喝多了酒,不小心跌进河里,寒冬腊月,就这样冻死了。
阿父去世后,他也试着杀了几次猪,但为了获利多点儿,给猪肉注水被发现了,几次过后,顾客就不来了,他自己也懒得天天起早摸黑去集市上出摊,还好有点家底,就靠着这个过日子。
等买了柳芸娘下来,他日子越过越舒坦。
有媳妇好啊,一个媳妇就是免费使唤的下人,要不然别人为什么说新娘新娘,成了亲不就是有个新的娘么!
想到这里,他睁开一双迷蒙的眼睛,扯着破锣嗓子吼:
“柳芸娘!柳芸娘!你给老子死哪去了?什么时候了,还不回家,小心我剥了你的皮!!!”
他吼了一会儿,没像平常那样看到女子纤弱的身影。
王生晃了晃脑袋,这才想起来,柳芸娘带着她儿子,被他打跑了。
想到这里,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掀起床铺底下的一块破砖,看到里头泛黄的文书时,长长舒了口气。
呼,身契还在。
只要他捏着柳芸娘的身契,捏着她儿子的命,她就得给他当牛做马,任劳任怨一辈子。跑?他看她能跑到哪里去!
他这样想着,盖好砖头,重新回到了床上。没多久,震耳欲聋的鼾声响起,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分外粗粝。
“吱呀——”
柳芸娘悄悄推门而入。
她一双漆黑的眸子,深深注视着床上酣睡的男子,长时间积攒下来的厌恶与恨意,如同浓稠的墨汁,要将她整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