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1928
厨房里只有从莲一个人。
她蹲在灶膛前添柴,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手里那根柴举在半空,没往里送,也没回头。
闻峋在厨房门口站住了。
“她走了。”
他没用问的口气。
从莲的背僵着。过了好一阵,她才把那根柴塞进灶膛,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回头行了个礼。
“大少爷,小姐不让奴说。”
“什么意思?”
从莲不吭声。
“说话!”
从莲眼睛已经红透了,嘴唇抿得死紧,只是摇头。
闻峋看着她,没再逼。
“她在北京住哪儿?”
“这个奴是真不知道。小姐一个字都没跟奴透。恐怕要过去了再找住的地方。”
“呵…”
闻峋转身出了厨房。
顾议明跟她一块儿去考的。她考上了,顾家不会不知道;她到了北京落脚在哪儿,顾家多半也知道。
顾家离得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
他拍门的时候,开门的是顾议明的娘玉珍,看见他,惊艳地眨了眨眼。
“你是……”
“我是顾议明的同学,上回来过的。顾议明呢?”
“议明今早去北京了呀。”玉珍说,“考上了北京大学,九月开学,今早六点的车,跟文家小姐一道走的。哎,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文家那个——”
闻峋的手还搭在门环上:“一道走的?”
“是啊。两个孩子一个学校,一趟车,路上有个照应。”玉珍笑眯眯地说,“上个月去上海考试,也是一道去的。我们议明啊,打小就跟文家小姐要好。”
他是来问她在北京落脚在哪儿的。到底没问出口。
闻峋没等她说完,转身就走了。
玉珍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嘀咕了一句:“这孩子,话都不听完就走。”
-
从顾家出来,他在街口站住了。
——“令妹的事,宋某自当照应,闻兄弟放心。”
昨天晌午,宋持站在账房门口,说过这么一句。他还回了一句,一路顺风。
他掉头往宋家去了。
宋家大门气派,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
门房认得他,是前些日子跟少爷谈生意的文家那位,进去通报了。出来的却是宋老爷本人,有些纳罕,请他进去坐坐。闻峋站在台阶底下,推拒了,只问了一句:“宋持公子在吗?”
宋老爷客客气气地说:“持儿今早北上了,去北京照应新开的分号,六点的车。”
“六点的车。”
“是。跟文小姐一趟车走的,文老爷没跟你说?”宋老爷捋了捋胡子,笑得和和气气,“说起来,这一趟要是顺顺当当的,往后咱们两家就是亲家了。到时候,闻少爷就是我们持儿的大舅子。”
闻峋站在宋家门口,站在那两只石狮子中间,一动不动。
令妹的事,宋某自当照应,闻兄弟放心。
真是讽刺。
他以为宋持说的是初六,是族谱,是他往后要当她的哥哥。
宋持说的是今天早上六点的车。
宋持什么都知道。顾议明什么都知道。文伯父什么都知道。从莲什么都知道。宁伯什么都知道。
只有他不知道。
大舅子。
他站在台阶底下,忽然笑了一声。宋老爷吓了一跳,诧异又防备地看着他。
真是好称呼。
-
从宋家出来,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走着走着,走到了城北那家修车行门口。
老周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这是怎么了?”
闻峋在门口那只翻过来的破木箱上坐下了。
“她走了。”
“谁?”
“与霏。”
老周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走哪儿去了?”
“北京。”
“考上了?”
“考上了。”闻峋说,“她没跟我说。”
老周盯着他看了半天,一跺脚:“那你还坐这儿做什么?”
闻峋抬起头。
“追啊!”老周把烟头往地上一踩,“北京又不是天边,火车两天就到了。你追过去,找着她,问她一句,到底怎么回事。问清楚了,是死是活,心里好歹有个数。”
“她留了一张纸。”闻峋打断他。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展开,递给老周。老周不识几个字,拿着那张纸,翻过来调过去地看,好半天才认出头两个字。
“哥……哥?”
“哥哥,保重。”闻峋说。
老周拿着那张纸,手慢慢地垂了下来。
“她叫我哥哥。”闻峋说,“她自己先叫的。”
修车行门口,一辆黄包车吱吱呀呀地过去了。车上坐着一个穿湖绉袄裙的女人,怀里抱着一只花猫,看了他们一眼,又转过头去。
老周把那张纸叠好,塞回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拍了两下,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你那坛花雕,”闻峋说,“还剩一半。”
“喝吧。”老周说,“本来就是给闺女出嫁准备的。”
“你没闺女。”
“那就当是给你准备的。”老周说,“小子,你往后就是文家的少爷了。我这修车行,你少来。”
“上回你不是叫‘闻少爷’叫得挺顺?还说要练练嘴。”
“上回是闹着玩。”老周转过身去,钻到一辆车底下,只露出两条腿,声音从车底下闷闷地传出来,“这回是真的。我叫不出口。”
-
他回到文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没进前厅,径直走到门房,拉开那只柜子。柜子里叠着宁伯攒的旧报纸,一天一份,叠得方方正正。
他一份一份地往外翻。七月廿五,廿六,廿七,下一份,是八月初一。
中间缺了一份。七月廿八。
他想起初一那天,他拉开这只柜门,要找张报纸包布样,最上头那一份,报头上印着“申报”两个字,日子是七月廿八。从莲扑过来把报纸抢走了,说要剪一个治狐臭的方子。
与霏坐在楼梯上,说,别捡。
闻峋站在门房里,手扶着柜门,半晌没动。
他转身出去,出了文府的大门,穿过两条弄堂,走到街口的报摊。报摊的老头正在收摊,看见他,问他要什么。
“七月廿八的《申报》。”
“那都多少天了,早没了。”老头摇摇头,“那天的卖得快,放榜,好些人家一买好几份。”
闻峋垂着头站在报摊前头。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弯腰从报摊底下摸出一份皱巴巴的报纸,拍了拍上头的灰:“就剩这一份了,我自己留着的。拿去吧,不要钱。”
闻峋忙道谢接过来,就着街口的路灯,一版一版地翻。
北京几所大学的录取名单,一所一栏,密密麻麻。
国立北京大学,文科,第三行。
文与霏。
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三个字。铅字,黑墨,印得端端正正。
七月廿八。
七天前。
七天前,她就考上了。
那天晚上,她站在灶台前,把三个人的挂面全扔进锅里,煮了一碗坨成一块的面,托着腮看他吃。他问她放榜了没有,她说,还没信儿,说是下月初。
那天在厂里,她站在绣房门口,一截一截地翻着领边看反面,替他挑了一上午的活。
那天在楼梯底下,她说,别捡。
他看见她床底下那只牛皮箱的角,她说,换季的衣裳。
前天夜里,在露台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