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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民国]》

59. 1928

文与霏一早起来,就把房门关上了,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研了墨。

她要给他留一封信。

她提起笔,写了两个字:闻峋。

写完了,看着那两个字,看着看着,笔尖上的墨滴了下来,落在“峋”字旁边,洇开一团。

她把那张纸揉了,扔进纸篓里,重新铺开一张。

闻峋:

我考上了,北京大学,文科第三名。

写到这儿,她的手抖得写不下去了。

她要是写了这一句,后面就得写,为什么不告诉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等初五。

她写不出来。

她不能写,是爹逼的。那是她爹。

她不能写,是怕族里、怕家法。那样写,他会觉得她胆小,会觉得她是为了自己的名声。

她不能写,是为了你好,你进了族谱,堂堂正正,有名有分。那样写,他会拿着信去找三叔公,会跪在祠堂门口,会把什么都砸了。

她更不能写,我怕你舍得。

她把那张纸也揉了。

一上午,纸篓满了。

晌午,从莲端着饭进来,看见满满一纸篓的纸团,叹了口气,把饭搁下,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把纸团捡起来,要拿去灶膛里烧。

“别看。”文与霏说。

“奴不识字。”从莲说。

她抱着那一堆纸团出去了。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小声说:“小姐,大少爷今夜不回来,要守着货上车。”

“我知道。”

“明天一早的车,他在厂里,赶不上送您。”

“我知道。”

从莲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去了。

下午,文与霏进了他的屋子。

门没锁。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叠得方方正正,书桌上摊着一本账簿,旁边压着一沓纸,是他记的那些数。定钱多少,一季交货多少,族里那七成是多少。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最底下画了两道横线,横线底下写着两个字:

能还。

文与霏看着那两个字,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在他床沿上坐下,一直坐着。

枕头上有他的味道。被褥上有他的味道。窗台上摆着那只空墨水瓶,瓶子里空着。那朵从石湖带回来的干荷花,她前些天拿走了,揣在怀里,到现在他还没发现。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是些杂物,铅笔头,橡皮,几张厂里的单子,一把小刀。

抽屉最里头,好像还有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一个角,塞在一沓旧单子后头。

她的手伸进去,指尖碰到了一样软软的东西,像是丝绒。

她的手停住了。

这是他的抽屉。

她把手缩了回来,把抽屉推上了。

她从自己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那是她写的第十几封,也是最后一封,只有两行字。她把那张纸压在他的账簿底下,露出一个角。

然后她又从怀里摸出那只巴掌大的小算盘,乌木框子,牛骨珠子,搁在了账簿上头。

她站在书桌前,看着那只小算盘,转身出去了,把门轻轻带上。

-

初四天没亮,文与霏就起来了。

她没睡。她坐在床沿上,坐了一夜,听着楼下的座钟一下一下地敲,敲到四下,她站起来,换了衣裳。

月白的杭纺衫子,领口袖口滚着藕荷色的边。

从莲进来,帮她把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那只牛皮箱,边角都磨白了,铜扣扣得紧紧的。

宁伯在楼下候着,眼睛是红的,接过箱子,一句话没说。

文生泽站在前厅里,穿着一件长衫,拄着拐杖,看见女儿下楼,嘴唇动了动。

“爹送你去站上。”

“爹,您身子——”

“送你去站上。”

文与霏没再说什么。

她走到前厅门口,回过头,往楼上看了一眼。二楼的走廊黑着,斜对面那扇门关着,屋里没有人。

她转过身,出了门。

-

火车站的雾还没散。

站台上的灯亮着,昏昏黄黄的,照着一地的露水。

顾议明已经到了,拎着两只箱子,站在车厢门口,看见文与霏,跑过来接她的箱子。

“与霏!”

他刚伸出手,另一只手伸过来,先一步握住了箱子的提手。

宋持站在一边,西装笔挺,手帕雪白,冲文与霏一欠身:“与霏妹妹,箱子沉,我来。”

顾议明瞪着他:“我先伸的手。”

“我先握住的。”

“这是我同学的箱子。”

“这是我世妹的箱子。”

“什么世妹?你们宋家跟文家哪年成的世交?”

“顾同学,令尊在北京的时候,家父就跟文伯父做生意了。”

“我爹在北京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

两个人一人握着箱子的一边,谁都不松手,拽得那只牛皮箱在半空里晃来晃去。

从莲在后头看着,张着嘴,忘了哭。

文生泽咳嗽了一声。

两个人一起松了手。箱子砰的一声,掉在了站台上。

文与霏看都没看他们,弯腰自己把箱子拎了起来,递给了从莲。

她站在站台上,回过头去,看着出口的方向。

出口那边雾蒙蒙的,看不清人。

她知道他不会来。他在厂里,守着头一批新绸。他不知道她今天走。

她还是在看。

汽笛响了。

列车员在车厢门口喊着:“上车了!上车了!”

文生泽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把她往车门那边推了推。

“去吧。”

文与霏看着父亲,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看着父亲拄着拐杖的手。她想说什么,嗓子里堵着,说不出来。

她冲父亲福了一福,转身上了车。

-

同一个时辰,城东,文记成衣厂门口。

样衣装进了一只樟木箱子。箱子不大,里头垫着三层薄纸,那件月白真丝晨衣叠得方方正正,领口袖边的海棠朝上,一根线头都不露。箱盖合上,扣好铜搭扣,外头又拿油布裹了一层,拿麻绳扎了个十字。

闻峋一夜没合眼,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蹲在箱子边上,把麻绳一道一道地摸了一遍,又把铜搭扣掰了两下,确认扣死了。

检查完了,他从怀里摸出一截领边。

那是昨夜绣样衣领边的时候,他让张家二丫头多绣的一截。一样的月白底子,一样的一枝海棠,翻过来,反面干干净净,一个线头都没有。他拿一根红线把那截领边卷好,扎成一个小小的结,揣回了怀里。

大罗在一边看着,打着哈欠:“大少爷,那一截是做什么的?”

“送人。”

“送谁?”

闻峋没答,抱起箱子,坐上了后头那辆黄包车:“走,去码头。”

大罗只好爬上前头那辆。两辆黄包车一前一后,吱吱呀呀地上了路。

码头在城北,去码头要过铁路。走到铁路边上,道口的栏杆放了下来,看道口的老头摇着一面小红旗,冲他们喊:“等一等!火车过来了!”

两辆车停在栏杆外头。

远处,一列火车从雾里钻出来,喷着白汽,轰隆轰隆地开过来。车头过去了,一节一节的车厢从他们面前过去,车窗里亮着灯,映出一个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闻峋抱着箱子,坐在车上,看着那列火车。

一节一节的车厢从眼前过去,过去一节,又过去一节。

有一扇车窗里,好像有一个穿月白衫子的人,侧着脸,脸贴在玻璃上。

他眯起眼睛去看,火车已经开过去了。

栏杆抬起来了。

“走了走了!”看道口的老头摇着小红旗。

车夫拉起车把,黄包车吱吱呀呀地过了道口。

闻峋看了一眼那列越开越远的火车。

火车拉了一声长长的汽笛,钻进雾里,看不见了。

他转回头来,一只手抱紧了箱子,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一截扎着红线的领边。

明天就是初五了。

-

火车过了道口,拉了一声长长的汽笛,往前开去。

车厢里,顾议明和宋持对面坐着,一个抱着胳膊,一个跷着二郎腿,谁都不看谁。

文与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脸贴着车窗。

车窗外头,雾还没散。道口的栏杆外面,停着两辆黄包车,后头那辆上坐着一个人,一身西装,怀里抱着一只拿油布裹着的箱子,看不清脸。

火车一晃就过去了。

她没看清。她只看见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坐在车上,脸朝着这边。

她把手贴在车窗上,贴了一会儿,收了回来。

她从书袋里抽出一本书,是她娘留下的那本旧诗集,书页都黄了。她翻开,翻到中间,里头夹着一样东西,拿帕子包着。

她打开帕子。

是一朵干了的荷花,花瓣掉了一半,压得扁扁的,颜色褪成了淡淡的粉。

石湖那天,船娘替她摘的。她抽了一朵,隔着船舱递给他,说插在你窗台上。他插了。花干了,他也没扔。

她走之前,从他窗台上拿走了。他还不知道。

对面,顾议明看着她,不吵了,小心翼翼地开口:“与霏,你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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