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模型跑了一整夜,给出一份全是问号的报告
梁静第三天到巷口的时候,自行车筐里装了三个搪瓷饭盒。
灰白格子保温袋塞不下了。她换了个大号帆布袋。袋子往赵阿姨灶台上一搁,哐当一声。三个饭盒。一个装米饭。一个装酱大骨。一个装土豆。她蹲下来把饭盒盖子一个一个揭开,排在灶台上。“赵阿姨。今天三碗。一碗在这儿吃。两碗带走。明天我回深蓝总部。食堂的饭我咽不下去。”
赵阿姨往每个饭盒里多塞了两块骨头。“姑娘。你明天走了?不来了?”
“三天到了。报告得交。”
苏澈坐在摊位后面,手里端着碗。碗里是赵阿姨今天新做的酱大骨炖土豆。他嚼着。主根跳了一下。稳的。梁静走过来。坐下。把四个文件夹码在桌上。秒表。录音笔。笔记本电脑。全部就位。然后她低头看着桌面。没有马上打开文件夹。苏澈注意到她今天没扎马尾。头发散着。用一根黑色发卡别在耳后。细金丝眼镜换了一副。镜框颜色从金色变成了深棕色。像戴了一副新眼镜来上班。
“苏先生。昨晚模型跑了一整夜。我把赵阿姨的酱大骨导进去了。变量名称——酱大骨。变量值——问号。模型跑了六个小时。今天早上出了报告。”
“报告怎么说?”
梁静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自动生成的报告。标题是——《巷口测字摊数据评估及AI替代可行性分析》。她翻到最后一页。结论部分。苏澈凑过去看。屏幕上写着——“基于三天数据采集及模型分析,得出以下结论:一、AI拆字模型在笔画、部首、语义场分析维度上覆盖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二。二、AI拆字模型在客户情绪识别维度上覆盖率达到百分之六十七。三、AI拆字模型在客户行动建议维度上覆盖率为零。四、加入‘酱大骨’变量后模型输出异常。异常类型:无法解析。异常原因:变量值无法量化。五、综合评估:AI可以替代拆字。不能替代巷口。”
苏澈看着那个“零”。行动建议维度。覆盖率为零。“这个零。什么意思?”
“意思是——模型拆完字。不知道让客户下一步干什么。它能告诉你这个字是什么结构。什么语义。关联什么词。但它给不出一条建议。一条都没有。赵阿姨的酱大骨模型拆不了。陆正平让客户‘回去记日子’模型拆不了。陈工让客户‘用左手写字’模型拆不了。因为行动建议需要人。模型没有人。”
梁静把电脑合上。看着苏澈。“苏先生。我做了二十年数据。第一次给出一份全是问号的报告。模型跑了一整夜。给出了一个‘零’。我昨晚盯着那个零看了很久。然后我明白了一件事——我算错了方向。我一直在算‘AI能不能替代你’。我该算的是——‘AI能不能帮到你’。”
上午九点。第一个客户来了。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四五岁。穿一件灰色夹克。背着一个双肩包。他在零九对面坐下来。写了一个字。
“選”。
繁体。走之底。上面“巽”。选择。选。
零九看了一眼。主根跳了一下。他开口。“‘選’字。走之底。上面是巽。巽是风。风在走。选。你写这个字的时候。‘巽’上面的两个‘巳’写得很圆。你把风圈住了。”
年轻男人点头。“我今年毕业。拿了两个offer。一个在省城。工资高。但我不喜欢那个岗位。一个在临江。工资低一半。但是我想做的工作。我不知道选哪个。昨天在网上看到一个AI选工作的工具。输入我的简历。系统给我推荐了省城那个。说‘根据大数据分析。该岗位与您的匹配度最高。’我看了。觉得它说得对。但心里不舒服。”
梁静按下秒表。笔在文件夹上快速移动。苏澈扫了一眼——“客户:男。约二十四岁。书写速度:中等。笔压:中等。‘巽’部圆。拆解开始时间:九点零六分。”
零九把笔递给陈工。陈工接过笔。中指指肚的圆点在跳。“‘選’字在古书里还有一种写法。上面不是‘巽’。是‘巽’加一个‘廾’。廾是两只手。两只手捧着风。选工作。不是让风推着你走。是你捧着风走。你捧着风。风往哪边吹。你心里知道。模型算的是匹配度。匹配度是别人定的。你捧着风。风是你自己的。”
年轻男人把双肩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两张打印的offer。放在桌上。“这两张。我攥了三天。手心都攥出汗了。今天来的时候在地铁上。手机没电了。我站了六站路。脑子里一直在想。如果手机有电。AI会推荐哪个。后来手机没电。我反而想清楚了——我想去临江那个。工资低。但我晚上睡觉的时候。想的是那个岗位。不是省城的。”
陈工把笔放下。“那你回去。给临江那个公司打电话。说——‘我接受。’省城那个。发一封邮件。说——‘谢谢。我有别的选择。’”
年轻男人把临江的offer收起来。省城的offer折好。放回包里。“我回去打电话。”
梁静递过问卷。年轻男人勾了“总是”和“经常”。梁静问了第四个问题。“您回去之后。第一个想起的字是什么?”
年轻男人想了想。“風。陈工说我捧着风走。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给临江那个公司打电话。风在我手里。”
梁静在文件夹上写了一个“風”字。画了一个圈。然后她低头看电脑。这次她没有打开分析界面。她只是把“風”字记在了文件夹里。苏澈注意到她写字的时候。笔尖在“風”字最后一笔上停了一下。很短。但确实停了。
上午十一点半。第二个客户来了。是个中年女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深蓝色棉袄。头发花白。剪得很短。手里攥着一个旧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像装了照片。她坐下来。写了一个字。
“獨”。
繁体。左边“犭”。右边“蜀”。狗在蜀地。独。
零九看了一眼。“‘獨’字。左边是犬。右边是蜀。蜀是蜀地。犬在蜀地。独。你写这个字的时候。‘蜀’下面的‘虫’写得很小。虫小了。独就大了。”
中年女人点头。把信封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张照片。老照片。黑白的。一个男人站在田埂上。身后是一片稻田。“我男人。走了十年了。我一个人种地。种了十年。村里人说给我介绍一个。我说不用。我一个人能种。但最近腰不好。种不动了。儿子在城里。让我去城里住。我不想去。城里没地。没地我干什么?”
梁静按下秒表。笔在文件夹上移动。苏澈扫了一眼——“客户:女。约四十岁。书写速度:慢。笔压:重。‘虫’小。拆解开始时间:十点五十二分。”
零九把笔递给陆正平。陆正平接过笔。掌心三个字灵在跳。“‘獨’字在古书里还有一种写法。左边不是‘犬’。是‘人’。人站在田边。看着田。独。你不是一个人。你站在田边。田在。男人在照片里。儿子在城里。田在。你站在田边。田看着你。你不独。你回去。把这张照片放大。挂在堂屋墙上。每天吃饭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