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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同舟渡山河》

115.坟墓前,小屋里,海棠树下

旭日东升,金色的晨光洒在青山之上,也洒在青山脚下那座孤零零的坟墓之上。露水还挂在草尖上,晶莹剔透,像谁夜里偷偷哭过留下的泪痕。

宋玉章的坟墓静静地卧在山脚下,墓碑上的字迹被四年的风雨磨得有些发白,却依然清晰可辨。

方嘉慧一身淡紫色齐胸襦裙,梳了一个朝天髻,满头珠翠,金步摇在晨光里轻轻晃动,尽显高门贵府的华贵。

可她眼睑下那连厚厚的脂粉都盖不住的青色,却毫不留情地暴露了她的疲惫——那是常年独守空房、夜夜辗转难眠的女人才有的颜色。

她站在宋玉章的坟墓前,居高临下地盯着那块冰冷的墓碑,嘴角挂着冰冷的笑。

山间的晨风吹动她的裙裾和发间的珠翠,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替黄土下的人回应她。“宋玉章,你活着的时候,国恩不曾睁眼瞧过我一眼。如今你已化成黄土,他依旧不肯瞧我一眼。你真是好大的本事,死了这么多年,还能让人念念不忘。”

她说完,目光扫过坟墓周围那九株白梅树——那是程国恩从江南带回来亲手种下的,每一株都包裹着从富春江畔带来的泥土。

她的眼神里翻涌着压制了四年、越积越浓的恨意。“我已派人去搜罗与你长得相似的女子,来做你的替身。届时我倒要看看,他看见那些与你相似的脸,还能不能坚若磐石。”

她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嘴角翘起一抹冷厉的弧度:“他想让白梅给你做伴,我偏偏不让。”

说完,她把瓷瓶里的药水滴落在每一棵白梅树的根部。那药水无色无味,却足以让这些树永远长不大,慢慢枯黄,慢慢死去。

她把最后一滴药水滴在最后一棵白梅树下,仔细清理掉自己来过的痕迹,然后站起身,盯着宋玉章的墓碑,眼里的恨意如同淬了毒的针。

“程国恩,我发誓,一定要让你痛不欲生。你负我四年,我便让你后悔一辈子,一生都痛不欲生……”

日光慢慢爬上山顶,方嘉慧带着满腔怒火离开了宋玉章的坟墓。

就在她离开不久,一身男装的宋含章带着春夏来到了姐姐的墓前。

本该是大好年华嫁人生子的宋玉章,如今只能躺在这冰冷的泥土下,与青山为伴,与白梅为邻。

宋含章还未靠近坟墓便已泪流满面,春夏亦是如此。

她们来到墓碑前,春夏赶紧把宋玉章生前喜欢吃的糕点果品一一摆在墓碑前——茯苓膏、豆沙饼,都是她从前最爱吃的。

宋含章扫视了一眼墓地旁边——九株白梅树静静地立在晨光里,其中几株的叶尖已经开始发黄,像是被什么灼过。坟墓前有半个足迹,很浅,却能看出是女人的鞋印。

从这半个足迹来看,她嗅到了有人来过的气息,而且是女人。谁会大清早来看望姐姐?

不过,她没有去想,而是蹲下身,伸手抚摸着冰冷的墓碑,声音哽咽:“姐姐,你在这里躺了四年了。我们日日夜夜都念着你,想着你。我还梦见了你,你说你不想死,你说你还未嫁给程国恩。可是,程国恩已娶了你的闺中密友方嘉慧。你已离去,为何还要念着那个忘恩负义之徒?姐姐,不值得,你忘了他吧。”

一旁的春夏哭着说道:“大小姐,程国恩就是白眼狼!十几年来,老爷费尽心血教养他,倾囊相授,让他成才。真没想到他中了状元,立马就上了方家的船,娶了方家的女儿。他就是白眼狼,大小姐,他真的不值得您惦记。您在天上要好好的,别再想那个人了。”

宋含章从怀中取出一块白色的手帕,仔细地擦拭着墓碑上的每一寸石面,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压抑了很久的冷厉:“姐姐,四年前坠马,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坠马到底是天意还是人为?你托梦告诉我——如果那是天意,妹妹认了;如果是人为,妹妹一定把害死你之人碎尸万段。不管那个人是谁,妹妹一定会找到他,把他带到你的坟前,将他碎尸万段。”

日光升起又落下,暮色之下,宋含章又坐在屋顶上,朝着九鼎门的方向。

晚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襟,她望着天边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的云霞,想起了师父的白发,想起了师兄沉默的背影,想起了那片被逍遥剑法削平了切口的竹林,想起了那匹驮着她跑过青山绿水的白马。

她,在想她的师父和师兄了。

江南九鼎门的暮色中,柳承志坐在宋含章曾经住过的小屋里。

屋里的一切都还保留着她离开时的样子——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盏倒扣着,窗台上还搁着她临走前忘了收的半截蜡烛。

他坐在那里,目光从床移到桌,从桌移到窗,曾经与宋含章一起练枪、练剑、射箭、骑马的画面一幅一幅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他看见她第一次使姜家枪法时把枪杆甩飞了,自己也被带得摔了个跟头;看见她蒙着眼睛在竹林里躲石子,被打得满身青紫却咬着牙一声不吭;看见她骑着白马从山道上飞驰而过,回过头来朝自己笑——

他的嘴角浮起微笑,伸出手去抓那些画面,可抓住的却只有虚无的空气。

陆瑛踏进小屋,坐在柳承志的身边。她看着他清瘦的脸、深陷的眼窝,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有心疼,也有无奈:“承志,思念是毒药,会日复一日地侵蚀着你的五脏六腑。你忘了团团好吗?她即将成亲,你们无缘又无份。你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的。”

柳承志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膝头的衣摆,指节发白:“师父,团团已刻在徒儿心上,徒儿永生永世都忘不了她。她在这里待了六年,每一处都有她的影子。我闭上眼睛是她,睁开眼睛还是她。”

陆瑛转头看着柳承志,目光里既有严厉也有怜惜:“忘不了,就找一个地方把她藏起来。你看你,如今憔悴成什么样子——瘦得脱了形,眼睛里没有光了。你再是如此,为师就封了你的情穴,绝了你的情。你知道为师有这个本事。”

柳承志听了这话,浑身一颤。他连忙跪在陆瑛面前,双手抓住师父的衣摆,声音里带着哀求:“师父,求求您,别绝了徒儿的情。徒儿不愿意把团团从心中移出去——那比挖了徒儿的心还痛。情爱虽苦,徒儿甘之如饴。就算只能远远地想着她,也是徒儿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这也是徒儿唯一能够拥有她的方式了。”

陆瑛看着柳承志这副痴情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叹息——她这一生,又何尝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滋味呢。“即使团团不成亲,即使团团不离开九鼎门,你们也绝无可能。这你是知道的。”

柳承志低下头,声音沙哑而平静:“师父,徒儿知道,徒儿一直都知道。就是因为与团团绝无可能,我才甘愿承受这思念彻骨的疼痛。因为除了这份疼痛,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陆瑛伸手拉起柳承志的手,声音温和了几分:“你告诉为师,你是否后悔救团团而伤了自己?”

柳承志没有一丝犹豫,抬起头,目光坚定得像九鼎门山巅上那棵被风吹了百年也不肯弯折的老松:“师父,徒儿不后悔,一点儿也不后悔。救团团,徒儿是心甘情愿的。只是听说她的未婚夫并非良配,徒儿心疼——她那么好的姑娘,不该嫁给那样的人。”

陆瑛拉着柳承志站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为师最近在炼丹,需要一味药引,只是这一味药只有西疆之地才有。为师希望你去给为师寻来。换一个地方,换一处山水,兴许能减轻你的相思之苦。”

她顿了顿,看着柳承志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承志,你记住——你有你的生活,团团也有她自己的生活。切莫去打扰她,让她安安静静地过她的日子。世间男女之间的缘分,说不清,道不明。这个世间,多少痴男怨女?爱一个人,不一定要生生世世在一起,只要体味过那个人带给你的快乐时光,只要曾经拥有,这——就足够了。”

陆瑛说得意味深长,这些话,又何尝不是她这一生所经历过的呢。

她松开柳承志的手,转身走出小屋。

柳承志站在屋里,环顾着这间充满了宋含章气息的小屋,把桌上的那张墨家机关图纸卷起来,小心地放进了怀里!

九鼎门的天黑了,京城的天也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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