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读小说网
《风雨同舟渡山河》

114.同一片月色下,承宇含章梦魇

每隔三日的申时,无论林太医如何忙碌,都会准时出宫,前往宁安侯府给顾承宇医治。寒来暑往,雷打不动。这个习惯已经持续了整整四年。可是每一次、每一次离开,他的心都很沉重。

今日又是申时,林太医准时到达。清风居的院门虚掩着,招财早在门口候着了,远远看见林太医便快步迎上去,接过药箱,引着他穿过那三棵依旧不肯开花的海棠树,进了内室。

内室里,顾承宇躺在床上,裤腿被招财小心翼翼地捞到大腿根部。

那两条腿比四年前萎缩了不少,皮肤苍白,肌肉松软,脚踝处的骨头突出得厉害。

曾经的旧伤痕依然清晰可辨——右腿上那道刀口从大腿外侧斜劈下去,愈合后成了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疤;左腿上被战马踩断的地方,骨头虽然接好了,可皮肤表面留下了几处不规则的凹陷。

林太医坐在床边,弯下腰,用双手捏着顾承宇的右腿,从脚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捏,指腹用力而专注。他一边捏一边问顾承宇有无知觉。

如死灰一般躺着的顾承宇,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有一点。”那“有一点”三个字说得极其简短、及其冰冷。

林太医的指腹继续向上,捏到小腿时又问了一遍,顾承宇说“有”;捏到膝盖时再问,顾承宇说“有”;捏到大腿根部时,顾承宇的回答依旧是那两个字——“有一点”。

林太医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将手移到了左腿上。他从左脚脚尖开始,同样一点一点地往上捏。左脚的脚趾在他的指腹下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他问顾承宇有无知觉。

顾承宇的嘴如同冰窖,吐出两个字:“没有。”那语气比方才更冷。

林太医又捏到小腿,顾承宇说“没有”;捏到膝盖,依旧是“没有”;捏到大腿根部,还是“没有”。

整条左腿,从脚趾到胯骨,没有任何一个位置对林太医的按压做出回应。

林太医听了,沉默了片刻,然后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银针。

他开始给顾承宇扎针——膝盖周围的穴位,小腿两侧的穴位,脚踝上的穴位,密密麻麻地扎下去。那些针扎在顾承宇的腿上,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一旁的招财,看着公子满腿密密麻麻的针眼和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心里如同刀割——除了疼,还是疼。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太医,公子为何还是站不起来呢?凭借您的医术,不该啊。是不是那根筋脉没有接好——或者接错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急切和不甘,像是在替主子问一个所有人都想知道却都不敢问的问题。

林太医的手稳如磐石,针尖精准地插进顾承宇腿部的穴位,每一针的深度都分毫不差。

他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答道:“老夫不知接了多少断腿,绝对不会接错。”他说这话时语气笃定,那不是骄傲,而是行医数十年的底气和自信。

招财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就奇了怪了。太医,是不是射伤公子的箭矢和砍伤公子腿的刀有毒啊?如果是毒入了骨髓,那筋脉不就不听使唤了吗?”

林太医依旧没有抬头,手指稳稳地捻着银针:“老夫检查了上百遍,都未发现承宇身体里有任何毒素。”他的声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血样验过,药渣验过,吃食验过,连这清风居的井水都验过——没有任何毒。”

招财听了,不再说话,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心疼,有不甘,也有一种不知该问谁的茫然。

就在此时,如死人一般躺着的顾承宇,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内室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瞬:“林太医,当年射伤我的箭镞,可还在?”

这是四年来顾承宇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不是被问之后的回答,不是被逗弄之后的多说两个字,而是主动、自发地提出了一个问题。惊得林太医手中的银针停在半空中,招财也猛地瞪大了眼睛。

两人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眼——招财的眼眶甚至已经微微泛红了,然后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床上的顾承宇。

顾承宇见两人目瞪口呆地盯着自己,那两双眼睛里满满的都是震惊、激动和难以置信。他便闭上了嘴巴,重新做回了那个不言不语的活死人。

林太医率先回过神来。他急忙拔出最后一根银针放回针囊,起身走到药箱前,蹲下身,在药箱最底层翻找了一阵。

那里放着的不是药材,而是一些他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物件——碎甲片、断箭杆,都是当年从顾承宇伤口里取出来的东西。

他从最底下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枚已经有些生锈的箭镞。他把箭镞轻轻放进顾承宇的掌心,说道:“这箭镞我一直放着。箭镞是敌军的,我检查了不下百遍——上面无任何毒。”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顾承宇脸上,那双一向冷漠的眼睛里,此刻正闪动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顾承宇慢慢抬起手,将那枚箭镞举到眼前。招财赶紧上前,为他整理好裤子和衣衫,又扶着他坐起来,把两个枕头叠在一起靠在他背后,让他能靠得舒服些。

顾承宇一直端详着那枚箭镞。他的手指沿着箭头边缘缓缓移动。

箭头是标准的西夷制式——三角形的镞尖,两侧各有一道血槽,箭杆的接口处还有残留的断木。的确是西夷敌军所有。

这枚箭镞在林太医的药箱里放了四年,铁质已经开始生锈,可那两道血槽依然清晰可见。良久,他抬起双眸,目光冷冷地看着林太医,问道:“这箭,是不是擦着我的心脉射进我的胸部的?”

林太医心中微微一震,面上却依旧沉稳。他立刻答道:“确实如此。如果偏差一毫,你早已躺在关山的泥土里了。当时拔出这枚箭镞时,我手都在抖——箭尖离心脉只有一张纸的距离。”

招财从小就跟在顾承宇身边,他太了解自家主子了。主子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些——他问箭镞,就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了某种猜测。

他赶紧蹲在床边,仰头看着顾承宇,急切地问:“公子,您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顾承宇没有回答他。他只是紧紧握着那枚箭镞,手指收拢。然后他的目光又沉了下去,重新陷入那片沉默之中。

可这一次的沉默和以往不一样——以前的沉默是死水,现在的沉默是潭水,表面纹丝不动,底下却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林太医看着招财,打破僵局:“药是否煎好?”

招财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起身:“已好,我去端来。”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可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顾承宇一眼。

没一会儿,招财把药端了进来。那药汁黑乎乎的,浓得发苦,满屋子都是药味。

林太医拿出银针在药碗里试了试,银针没有变色,他才示意招财把药端过去。

招财把碗递给顾承宇。

顾承宇伸手接过碗,仰头把药一饮而尽。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吃了六年的药,他的舌头早已不知苦味——药味已经渗进了骨子里,又从骨子里透出,一身药味。即便是刚刚沐浴过,那药味依旧在。

林太医又仔细给顾承宇检查了一遍——翻看瞳孔,按压腹部,又用银针刺了几个穴位测试反应。然后他才起身收拾药箱,对招财嘱咐了几句药量调整的事,便离开了清风居。

招财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

房间里,顾承宇靠着枕头,看着掌中那枚已经生锈的箭镞。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箭尖上那两道血槽,脑中缓缓推演——

箭镞离心脉只有一毫之差。如果这一箭是流矢,那便是纯粹的运气不好。可如果这一箭不是流矢呢?那就说明射箭之人是故意为之——偏偏擦着心脉射进去,既让他重伤倒地,又留他一条命。如果那人真想让他死,以那样精准的箭法,不可能偏偏避开了心脉。一个能在战场上用箭精准擦过敌将心脉的射手,绝不会失手。

一毫之差不是失误,是算计。

他闭上眼睛,又想起了那个砍自己腿的人。那是个眼睛细长、右眼眼仁上有一块明显黑斑的络腮胡子。他砍自己的右腿时用了极大的力气——那一刀深可见骨,摆明了是让他的腿彻底废掉。然后是马蹄踩断左腿——不是被冲锋中的战马无意中踩到,而是马专门踩上来,把左腿的胫骨踩得粉碎。

如果只是要补刀,一刀捅进胸口或者割断喉咙岂不更省事?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力气砍腿、踩腿,却偏偏留着他的命?

射伤自己的人,与砍伤自己的人,到底是什么关系?是同一个人安排的吗?还是战场上的两拨人,恰好各自完成了一个环节?第一个人让他倒地,第二个人让他残废。他们都没有要他的命——他们要的,是他站不起来。

不过,一切只是推测。真正的目的,只有敌人才知道。

暮色漫下,残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顾承宇的床上,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和手中那枚生锈的箭镞上。

那光很淡,很轻,像是随时都会被黑暗吞噬。此时此刻,残阳独照,满室寂静,他的身影陷在暮色里,格外孤独。

同一片暮色之下,宋府的屋顶上,一身青色睡袍的宋含章独自坐着。

她那一双眼睛盛满了斜阳——金红色的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着,那眼里的光像是

上一章 目录 停更举报 下一章
小说推荐: 摘星 开国皇帝的小公主 大逃荒!全家齐穿越,手握空间赢麻了! 半生不熟 小领主 还爱他! 反派不想从良 非职业NPC[无限] 病美人和杀猪刀 灵卡学院 迷津蝴蝶 大宋市井人家 少女的野犬 和嫡姐换亲以后 在O与A中反复横跳 开局为神子献上名为“爱”的诅咒 从鱼 吃瓜吃到自己死讯 还有这种好事儿?[快穿] 跟全网黑亲弟在综艺摆烂爆红 年代文炮灰的海外亲戚回来了 拆迁村暴富日常[九零] 风月无情道 强者是怎样炼成的 六零之走失的妹妹回来了 被皇帝偷看心声日志后 姐姐好凶[七零] 肉骨樊笼 动物世界四处流传我的传说[快穿] 草原牧医[六零]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