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强制篇08
景浊没觉得殷夙想寻死。
景浊每日守着他吃饭喝水,也没有弄得他不开心,两人之间话语愈发得少,殷夙是沉默空洞了些,但分明没再生气。
可就是这样,他的身体越来越差。
景浊把殷夙养得一点也不好。景浊不知道为什么。景浊终于怕了。
景浊拎着人入内时,殷夙又一动不动缩在石台下边,他这回有动荡,却绝不是因为看见了景浊。
血珠还在一点一点往地上坠,殷夙伸出的手滞在空中,他去看景浊,“他伤得很重。”
景浊的目光始终静静落在他身上,很平静,“上了药。”
他说:“他死不了。”
景浊一松手,昏昏沉沉的殷绪就整个落地,倒在地上,半醒不醒间好像是昏过去了。
殷夙蹲着看完,见景浊一声不吭要出去时,他才起身,“你去哪里?”
景浊停住步子,回了头,看他。
殷夙说:“你不是想上我吗。”
景浊没了呼吸,静静地看着他,眼睛愈深。
等了半晌,确定殷夙叫他只为了说这个、再没别的话,景浊满身的情绪都结作了一团,他听见自己那寒凉的嗓音道:“你说什么。”
“你不是为了这个吗?”殷夙过分平静,“你这么对我,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殷夙垂眼,才是看见景浊那只捏得嘎吱作响的手上还在滴着血,他拎了殷绪一路,那血定是从殷绪身上染来的,他皇兄真的被西沙人折磨得不成样子了。
殷夙无比愤恨,他咬牙将这气咽下去,对景浊道:“我给你上。”
景浊那张万年不起波澜的呆木脸崩裂得彻底。
他不轻不重眨了下眼,臂膀绷紧,嗓音没有半点温度,第一次刺他:“收回去,你不会想挨这痛的。”
殷夙的脸好一阵白,景浊不看他了,垂眼,抿唇,走了出去。
阿斐至和阿戈止在外候着,见人出来,当即上前,阿戈止接过他的胳膊,默不作声给他褪衣,处理那快要血肉模糊的伤口。
阿斐至看着那快要溃烂的伤口叹了口气,不免开口:“小爷啊。”
景浊一声不吭。
他有好些时候没回王庄了,今日倒是回来后就没有出去的打算,阿戈止手上动作利索不停,眼睛却一再上抬去看。
阿戈止嗓音很低的说了句什么,他知道他们这个小爷自小被先芫王教得是通语,所以自己从不再他面前说西沙语,这是头一回,“不要他了。”
他声音很小,景浊便是听到了也不应该在意,但他低头看了过来。
而后阿戈止就听见他说:“他不想看见我。”
景浊喃喃重复道:“.....他不会想见我。”
“他恨死我了。”
阿戈止愣了一下,才道:“他是北覃人。”
.......
殷夙没敢挪动他,就只守在一旁,直到殷绪再度睁眼。
他将这地悠悠看过,才慢吞吞看向殷夙,殷绪道:“我方才,没昏死。”
殷夙一愣,知道他是何意,“你听到了。”
殷绪没有点头摇头,只看着这洞窟说:“景浊爱你。”
殷夙没有反驳,而是说:“他恨我。”
殷绪并未置评,殷夙连忙去将茶盏拿过来,殷绪就着饮完一整杯,干裂的唇瓣才是好了一些。
殷夙说:“皇兄,对不起。”
殷绪靠着石台,整个人还是气息弱,“你好好和他说,找机会逃了。”
殷夙低着头,只道:“他听不懂的。”
殷绪将脑袋往石台上一倒,他忽然道:“我听到一件事,你知道吗。”
“嗯?”殷夙不解:“何事?”
殷绪依旧只看着洞顶,双眼渐渐无神,“凌王并非先帝骨血。”
“什么?”殷夙惊了,“怎么会......?!”
“何人说的?”
消息是打北覃传出的,殷绪是在弥进苏那听来的,至于是何人说的......总不会是殷重峙自己。
“他登基无望,你总得活着回去,但弥进苏估计......”
“皇兄为何不想着自己回?”殷夙道:“我本也......”
殷夙并不想当什么君王,这话他只与殷重峙说过一回,再没提过。
他不想因这个问题与殷绪拉扯,只直接揭过,道:“皇兄好好养伤,我......”
殷夙的话戛然而至,他双眼微怔,后一刻浑身筋骨作软,“你,给我下药......?”
“我那会见到你,还不知你是自己从景浊这儿跑出去的,”殷绪接住他,手中握着他那条镶金的腰带,“你这可不像是被囚/禁的模样啊......”
“睡吧。”殷绪抚他脑袋,“不疼的。”
殷夙像是浑身的气力被人一股子给抽离体内,只剩一具空荡的躯壳,但他神思是还在的,他听得见殷绪的声音,眼睛睁着也还看得清......不过将那句话说出来后,他的唇瓣就再张不开了。
殷绪将他的头颅放到自己肩上,让这具身躯靠着自己。
殷夙就见着他拉起自己的手臂,没有一点力气可以牵动自己的肢体,眼睁睁见着殷绪在他那臂膀上轻划伤口,细密的疼意窜进大脑里,却又无法控制。
.......
景浊隔了一日才往后山去,实际他当日就是要来的,但肩背那道刀伤有些重,便是拖到第二日他才来找殷夙。
这个山洞如今不是无人不知了,阿斐至与阿戈止都知道了它的存在。
于是阿斐至便让人把守这里。
殷夙这回竟是没醒,他蜷着身子,歪着头在殷绪腿上睡着了。
景浊入内见到的就是这般安逸的场景,这些日子殷夙不愿与他触碰半点,就连睡着都要往角落缩,更别说醒着会与他有什么亲近。
景浊没有神情,一语不发一步步走近,他的目光始终低垂。
殷绪放了手在殷夙乌黑的发上,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颅,殷夙便是如此才睡得安然......
景浊没有看他,正要弯腰时,他的目光被垂在一旁的细白胳膊引去。
殷绪毫无要放手的意味,像是不懂他对此有何想法,依旧摸着腿上的人,眼皮轻垂,道:“他想寻死。”
景浊顿了一下,没有收回动作,彻底将手握住他,“不要碰他。”
殷绪没阻拦,看着人将他抱走,说:“我以为你爱他。”
景浊没有否认,将人很轻地揽到石台上,而后才去将殷夙胳膊上缠着的布条给扯了,那上头有好几道狰狞的痕迹,都是他自己弄出来的,他要寻死......
殷绪后一刻才缓缓起身,拖着他那具也破败不堪的身躯,站过来:“他不会想这么活着的。”
“你滚......”景浊垂着眼,“我就应该杀了你,殷夙为什么在意你,我守着他他就不会这样了.......都怪你。”
“我是他哥哥啊。”殷绪怅然叹了口气,道:“你不也还是将我救了出来么。”
“你滚出去。”景浊俯身下去,去看他的手。
殷绪出去了,整个洞窟又变得死寂无比,景浊一寸一寸将他看得极紧,在临界心神要疯掉之前,殷夙转醒了。
景浊绷了半晌的神才一瞬卸掉,他眼睛不由自主动了动,才敢去抱他。
殷夙还是没力气,浑身只有指尖能动。
他被景浊抱紧了,整个人摊在他怀里。
“殷夙,”景浊头颅放得很低,在他肩窝上,眉目看不见,只一遍一遍低低唤他名字,“殷夙......”
殷夙轻轻咳了一声,他整个人半点血色没有,喉咙很痛,拉扯一下后他知道自己能出声了,张了张嘴却一句话没吐出来。
景浊才松掉一些,拉开身躯,担忧地看下去,“疼吗?”
殷夙还是不说话,只将眼睛撇开,疏离意味依旧。
景浊不敢这么弄他了,连抓着他指节的动作都放得极轻,近乎哀求道:“你看看我......”
殷夙一双眼的瞳仁有些不大聚拢,目光涣散着,却终于动了动唇瓣,“我皇兄在哪?”
景浊弯得极低的眉眼再不起别的什么动荡,老老实实答:“在王庄。”
“你为什么这样......?”景浊吐字都有些颤抖,“我没有要气你的。”
“殷夙...”
“你为什么要这样?”
殷夙其实早就醒了,只是那会躺人身上时,动弹不得,但他将那些话听了个全。
他刚要开口,就见景浊又将他抱了回去,说:“我就该一直守着你......”
“看紧你。”
殷夙缓慢眨眼,眼角挂着点颓意,哑笑一声,一字一句跟着复述:“守着我......”
他偏开头,只道:“你守得住我吗。”
景浊将他抱得更紧,贪念之下,那不安被放至最大,愈发灼烈。
景浊觉得抱不满,就去看他的眼睛,可惜殷夙那双眼在这种境地下,更如一潭死水,了无生息。
殷夙便让他抱了半日,景浊很想动他一动,叫他不那么死寂,但最后也没如何再多弄他一寸,景浊不敢了。
外头的动荡不是骤然起来的,殷夙期间主动和他说过一回话,便是景浊既不顾后患去云谬王那抢人,就该知道弥进苏不会善罢,定要由此来与他彻底对敌。
阿戈止过来禀报,景浊就该去了。
他没打算将殷夙置于此地,让阿戈止来便是自己出去后由他护殷夙周全。
但殷夙过分平静,“带上我。”
“我不想带你。”景浊说:“你等一等我......”
殷夙皮笑肉不笑地呵了一声,扭头就往里走,景浊心一紧,忙上前攥住他手,“带你。”
阿戈止欲言又止,最后才迈步跟上他们。
......
景浊站在最内里,身后只有殷夙,而身前,是带了人架势滔天直接将整个王庄围了的弥进苏。
这一战于西沙与云谬来说,都是必打的。
弥进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