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被谈论的陌生人
“伊莱哥,”米洛的声音从书架那边传来,“今天还不出门?”
伊莱没有回头。
修偏过头看着米洛,眼神里带着点“你少说两句”的意思。
从雨停的那天开始,公爵府门口就陆续有人“路过”。
起初是三三两两的姑娘,装着不经意地从门前走过,眼睛却一个劲地往里瞟。门房的老人来报过一回,说有几个姑娘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就为了‘碰见那位伊莱先生’。
后来人多了些,三五个姑娘凑在一起,站在对街的梧桐树下,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再后来,不仅有姑娘,还有几个年轻男子,据说是来看热闹的,想看看那个“让伯爵家兄妹反目的乡下人”到底长什么样。
他们站得远些,靠着墙根,抱臂打量。
日子一天天过去,门口的姑娘们换了一拨又一拨。有的坚持了好几天,有的来了一次就不见了。
带的礼物也五花八门:花是最常见的,还有带点心的,带手帕的,带小饰物的。有一个甚至带了本书,说是“听说伊莱先生喜欢看书,这本书是我珍藏的,想送给他”。
当然,她们都没能送出去。
礼物被一一退回,门房的老人每天都要赔着笑脸说几遍“伊莱先生不收,姑娘您别等了”。
莉亚每天都去门口转一圈,回来给伊莱汇报情况。今天来了几个姑娘,穿什么颜色的裙子,站了多久,带的什么礼物,说了什么话,讲到兴头上还会学那些姑娘的样子。
米洛每次都看得津津有味,修虽然没说什么,但他翻书的动作会慢下来。
然后伊莱注意到,修这几天出门的次数明显多了,每次回来也不说去了哪儿,该干什么干什么。
今天早上,伊莱终于忍不住问他。
“你这几天出去干什么了?”
修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停了几秒才开口:“没干什么。”
随后又补了句:“就是去看看。”
“看什么?”
“看那些人。”修把书合上,靠在椅背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她们挺有耐心的,每天来每天等,有的还带了小板凳。”
“其实,”米洛从书架那边走过来,在伊莱对面坐下,“我觉得也没那么糟,只是站在门口看,又没冲进来。”
“她们要是冲进来了呢?”伊莱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还没等米洛再开口,修在旁边慢悠悠的接上了话:“我站在你前面,她们总不好意思往我身后探头。”
想象修穿着一身黑、面无表情地挡在前面,伊莱一下没忍住笑出声。
“笑什么?”修看着他,眉尾微微挑起。
“没什么。”伊莱摇摇头,笑意还留在嘴角,“就是觉得那个画面挺有意思的。”
米洛在旁边也笑起来:“那我和修哥一起,我俩站成一排,你躲在后面,想看你还得踮脚。”
伊莱笑的声音更大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笑着笑着,他嘴角的笑意慢慢落了下来。
一方面,他觉得这些姑娘们挺有心的,大老远跑来,就为了看他一眼,站了半天,什么都没等到,只能又走回去。他不知道她们住得远不远,路上要走多久,但愿意这么做的,至少是真心想见他。
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这事儿太离谱了,他什么都没做,就因为被伯爵家的小姐看上,被伯爵家少爷堵在巷子里夸了一句好看,就成了全城的谈资。
“伊莱先生!”
莉亚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门被推开,她一路小跑进来,脸颊跑得红扑扑的。
“伊莱先生你知道吗,”她喘了口气,“现在茶馆和‘最后一枚金币’里已经不赌塞恩有没有动心了。”
伊莱抬起头,看着莉亚变红的脸颊:“那赌什么?”
“赌你什么时候出门。”莉亚表情有点奇怪,“赔率都开到一赔十二了。压今天的是一赔三,压明天的是一赔五,压后天的是一赔八,压一个月以后的是一赔十二。”
伊莱愣住了。
修在旁边问了一句:“那你压了吗?”
“我当然没压,我怎么能拿伊莱先生的事赌。”莉亚瞥了他一眼,然后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让朋友帮我压了两个银币,压一个月以后。”
伊莱听完莉亚的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一赔十二。”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米洛看向莉亚:“一个月以后,那要是伊莱哥明天就出门了呢?”
莉亚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那、那就当支援老板了。”
修垂下眼,嘴角微微动了动。
“我想出去一趟。”伊莱突然开口。
屋里的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现在?”
“对,现在。”伊莱点点头,“就我一个人。”
修眼里没有反对和惊讶:“北边的后门有条小路,通到后面的巷子,巷子出去是另一条街,不在正门的方向。”
伊莱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修没回答,只是盯着他看。
米洛看了修一眼,小声的说:“修哥已经快被赫伯特教成公爵府下一任管家了。”
“伊莱先生,你真的要一个人出去吗?万一被认出来...”
“认不出来的。”伊莱打断莉亚的话,嘴角带着点笑意,“又没几个人见过我。”
他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荒谬。
全城的人都在议论他,开着他的赌局,姑娘们在门口守了这么多天,但真正见过他的人,除了公爵府里的人,就只有艾洛恩、莉莉安娜和塞恩。
而他们都不会到处跟人说那个伊莱长什么样。
现在的情况是:所有人都在议论一个他们从没见过的人。
伊莱换了一身平时不怎么穿的衣裳,颜色灰扑扑的,往人群里一扔就找不着那种。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又把头发拨乱了一点,让额前的碎发挡住脸。
“别走太远。”修站在门口叮嘱道,“早点回来。”
伊莱点点头。
后门很旧,门栓有点锈,推开时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门外的巷子窄窄的,墙头上爬着些不知名的藤蔓,一层压一层,遮住了大半个墙头。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
伊莱顺着巷子往外走,巷子尽头是一条小街。
街上人不多,有几个小贩推着车经过,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眼睛半闭着,手边放着一只打盹的猫。
伊莱从她面前走过,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稍宽些的街,街边有几家铺子,卖布的、卖杂货的,还有一家小小的茶馆。
茶馆门口摆着几张桌子,有几个人坐在那儿喝茶说话。
“...还没出来呢。”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进耳朵里,“我表妹天天去,站得腿都细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你表妹也去了?”另一个声音接话,“我妹妹也去了,还带了点心,结果门房连收都不收。”
“那能收吗,收了算谁的?”
几个人笑起来。
伊莱低着头又往前走了几步。
“我听说,”又一个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调子,“那个伊莱长得特别好,有人说见过,说是那长相,整个城里找不出第二个。”
“那得长什么样?”
“谁知道呢,反正我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话说回来,长的不好,能让桑克蒂斯家的小姐一眼就看上了?少爷还为他跟妹妹翻了脸。”
“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伊莱走过茶馆,那些声音渐渐远了。
他穿过一条又一条街,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巷子尽头是一条大些的街,街上人来人往,比之前的热闹。
伊莱站在巷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
他就是想出来走走,从那些议论、等待和期待里走出来。
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最后停在一家小店门口。
店面不大,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上面写着“蜜糖罐子”,玻璃柜里整整齐齐码着各色吃食。
伊莱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自己没尝到的薄荷饮料。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气息,混着果香和糖浆熬过之后的焦香。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妇人,圆脸盘,系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
“要些什么?”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伊莱脸上。
然后她的手上的秤杆歪了一下,几颗果脯掉回筐里。
伊莱装作没看见,走到柜台前,目光在那些糖果上扫过:“有薄荷糖吗?”
妇人把秤放下,上上下下看了伊莱好几遍。
“哎哟,”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惊喜的调子,“小伙子,你这长相可真是...”
伊莱垂下眼看着柜台里的甜食,没接话。
“有的,”妇人回过神,拿了个油纸袋,“你要多少?蜂蜜糖是我自己熬的,熬了一辈子,算我们家的特色。”
伊莱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糖果:“一小包就够了,还有蜂蜜糖,也一样的。”
“好。”妇人应着,眼睛还在他脸上转。
伊莱微微偏过头,去看柜角那一摞油纸袋。妇人这才收回目光,拿起小铲子,从一个大玻璃罐里往外铲糖。
薄荷糖是淡绿色的,半透明,切成小小的方块,表面撒着细细的糖霜。
“小伙子不是本地人吧?”妇人把糖倒进秤盘里,随口问道。
“嗯,不是。”
“听口音就不像。我在这城里住了三十年,要有你这样的,我早该见过。”妇人点点头,手上的动作很利索,“来走亲戚?”
“算是吧。”
妇人把秤好的糖倒进油纸袋,手法娴熟地折了两折,她把薄荷糖包好,又去拿蜂蜜糖。
“我跟你说,”她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说秘密的神气,“你这长相,搁我们这城里可得小心点。你住哪边?”
他想了想,说了个离公爵府隔了两条街的地名。
妇人点点头,把蜂蜜糖也包好,一边系绳子一边说:“那你可得小心点,别往公爵府那边去。”
“为什么?”伊莱从袖子里摸出铜板,数好了放在柜台上,数目刚好多了五枚。
“你不知道?”妇人压低了些声音,眼里却闪着兴致勃勃的光,“公爵府那边最近热闹着呢,有个叫伊莱的年轻人住在公爵府,全城的姑娘都疯了似的往那边跑。”
妇人没急着收钱,把两个油纸袋装进一个布兜里:“桑克蒂斯伯爵家,知道吧?”
“他家小姐看上了一个乡下来的小伙子。”妇人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很,“听说是从乡下来投奔亲戚的,不知道怎么就住进公爵府里了。那长相...哎哟,你是没听说,那些人说什么‘天上的星子落进了眼睛里’,什么‘看一眼就挪不开’,说得神乎其神的。”
妇人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我女儿也去了,站了好几天呢。第一天回来腿都肿了,第二天我给她带了个小板凳,第三天...”
她叹了口气,又无奈又心疼。
“那孩子,平时让她干点活都不乐意,为了看那个伊莱一眼,天天往那边跑。”
妇人把布兜递给他,这回打量得仔细了些。
“说起来,”她微微眯起眼,“小伙子你长得就挺好,我觉得你应该不比那个伊莱差。”
伊莱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蜷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那个伊莱长的有那么好看?”
“说是长得特别好,桑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