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锁着的"杂物间"
阿斯特莱亚下雨了。
这雨来得毫无预兆，伊莱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花园，花瓣上挂着水珠，叶子被洗得发亮。
“在想什么？”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伊莱没有回头，仅凭脚步声就知道修正绕过那张堆满书的橡木长桌，穿过书架间的窄道，一步一步靠近。
修走到他身边，和伊莱并肩，隔着半步的距离，也把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迷蒙。
伊莱摇头，发梢轻轻蹭过领口：“没什么，就是觉得这雨下得挺好。”
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耳边依旧是绵密的雨声。
“是挺好的。”修顿了顿，偏过头看伊莱，嘴角微微上扬：“昨天艾洛恩刚说完街上有人要来蹲你，今天就下雨了。”
伊莱抬起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在上面留下一个浅浅的指印。
“阿斯特里安也在帮你。”修还是那样的语气，听不出是认真还是在打趣。
伊莱看着窗外无休止的雨丝，觉得这话好像也没错：“我看也是，阿斯特里安真是一位不错的神。”
修没再说话。
藏书室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水迹在玻璃上蜿蜒的轨迹。
“修哥，”米洛的声音从书架那边传来：“你刚才说有事要跟我说？”
伊莱转过身。
修已经走到橡木长桌边，随手拉开一张椅子，冲米洛抬了抬下巴：“过来坐。”
米洛没有立刻动，他站在书架和窗户之间那片暧昧的光线里，看向两人。
先是修，表情很淡看不出来什么；然后是正从窗边走过来的伊莱。
“什么事，这么郑重？”
“是关于‘收藏家’的事情，你跟伊格内莎出去的那几天，我和修去找了一趟艾洛恩。”
伊莱把那天去找艾洛恩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米洛，他说得很慢，修在旁边听着，时不时补充一两句。
大多是时间、地点、艾洛恩说过的话，一些确凿的细节。
米洛站在那里听着，一直没有插嘴，只有光线在他脸上缓慢地移动。
“...所以说，伊格内莎和王室有关系？”他看着伊莱。
伊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下意识地去看修，又收回来：“嗯...是这么回事。你的关注点怎么在这儿？还以为你会更关心‘收藏家’。”
“‘收藏家’那部分我记住了。”米洛迎上伊莱的目光，扯出一个淡淡的笑，“证明他真的很难抓，不过...”
他向前走了一步，语气认真了些：“你们就问了这些？‘海裔之泪’呢？或者...伊莱哥你那个罗盘？”
话音落下的时候，窗外的雨忽然大了些，一阵风从不知哪个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台上的火苗晃了几晃，影子在墙上乱颤。
伊莱刚坐稳的身子就顿住了，他眨了眨眼，然后转过头去看修。
修也正看着他，两人对视一眼。
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被他们忘在脑后了。
伊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修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伊莱盯着他看了两秒，什么破绽都没找到，但他知道修一定也意识到了。
“所以，你们不会没问吧？”
窗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的，像在替谁尴尬。
“....”米洛眼神从不确定变成了难以置信，“你们真没问？”
“那个，”伊莱挣扎了一下，试图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心虚，“当时艾洛恩说了很多...”
“说了很多关于‘收藏家’的。”修接过话头。
伊莱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僵住了。
修的眼神分明是在说“反正已经这样了，不如痛快承认”。
“但是罗盘和‘海裔之泪’...”
“没问。”伊莱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上了点无奈：“那天聊到伊格内莎之后，就没想起来别的。”
米洛站在那里，看着两个人，半晌没说话。然后米洛笑了，他摇了摇头，肩膀跟着轻轻耸动了一下。
他走到伊莱对面，拉了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但他没在意，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行，原来是这样。”
伊莱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一句：“去问‘收藏家’也是我突然意识到艾洛恩他可能知道...”
“没事。”米洛打断他，头还仰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木梁，“再加上伊格内莎的事，换我我也可能想不起来。”
米洛终于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向伊莱：“所以现在怎么办？...只能等下次了？”
伊莱知道，米洛就是这样的人，越是重要的事，他越会用这种平常的语气说出来。
“艾洛恩又不会消失，随时都可以去。”
修看了他一眼，眼里的含义很明显了。
伊莱想装没看见都不行：“...怎么了？”
“没什么。”修语气平平淡淡的，只不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就是觉得你这个‘随时’用得挺有意思。”
雨还在下着，这样的天气，没人愿意在外面多待。
伊莱看着窗外，忽然站起来转过身，目光在修和米洛脸上转了一圈。
“那就现在去。”
米洛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伊莱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
修也站起来，顺手理了理袖口，没有一丝意外：“雨还没停。”
“所以才现在去。”伊莱走到衣架边，取下自己的外套，“下雨天总不能有人在外面蹲我。”
米洛也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雨丝密密麻麻的：“确实，这种天气傻子才在外面蹲着。”
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偶尔有马车经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又很快被雨丝打散。
“你说艾洛恩会在吗？”米洛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模糊。
“会。”
伊莱走在伞的边缘，半边肩膀已经湿了，但他毫不在意：“他那种人，下雨天更不会出门。”
雨幕中，橱窗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格外柔和。
伊莱上前推门，门没锁。
铜铃叮当响了一声，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分明。
艾洛恩坐在柜台后面的沙发上，面前的小圆桌上摆着一套茶具：四只杯子，一只茶壶，壶嘴正冒着袅袅的热气。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门响才抬起头来，脸上没有一丝意外。
“哟，来了啊。”艾洛恩合上书，随手放在旁边，冲他们点点头，“坐吧。”
那语气，就像他们约好了来喝茶，这雨是恰好是背景。
伊莱站在门口，雨水从他的外套上滴落，在门槛边洇开一小片水渍，他看着那四只杯子，“你知道我们要来？”
艾洛恩抬手示意他们进来，别把门开着让冷风往里灌。等三个人都进了屋，门在修身后关上，铜铃又响了一声，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不知道。”艾洛恩说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汤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但我家的猫告诉我，下雨天会有客人来。”
他一边笑一边看三人，伊莱的表情有些微妙，修倒是依旧那副淡淡的模样，只是伸手把伞收好，靠在门边。
“猫。”伊莱的声音在门厅里轻轻落下去。
“她现在不在。”艾洛恩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它不爱在家待着。”
伊莱还想说什么，却被艾洛恩抬手止住了：“茶刚泡好，红茶，加了蜂蜜，这种天气喝正好。”
三个人在桌边坐下，杯子里的茶确实还烫着，蜂蜜的甜香混在茶香里，驱散了从外面带进来的一身寒意。
艾洛恩等他们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才开口：“你今天出门没人堵你？”
“没有。”伊莱放下茶杯，抬起眼睛看他，“下雨天，街上没什么人。”
艾洛恩挑了挑眉：“那看来你运气不错，我出门的时候还听见有人讨论你呢。”
伊莱端着茶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艾洛恩，其实今天来是想请教一件事。”
艾洛恩抬起眼睛看他，眼神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不只是来喝茶的”，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端着茶杯等伊莱继续。
“‘海裔之泪’，”伊莱顿了顿，“你有听说过吗？”
艾洛恩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茶杯，靠进沙发里。
“‘海裔之泪’，”艾洛恩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品味这个词的滋味，“我当然听说过。”
他抬起眼睛看向面前的三人。
“你们人类的书籍上偶尔会提到，但也就是提一提，很少见过实物，这东西很少出现在市面上...”
伊莱正要开口再问，艾洛恩忽然转头看向窗户。
动作很突然，前一秒还在看伊莱，后一秒眼睛就眯了起来，目光穿过玻璃上的雨水，落在街对面。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嘴角还挂着笑，可眼里的散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觉和戒备。
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的手在伊莱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伊莱也转头看向窗外。
雨幕中，一辆熟悉的马车正缓缓驶来。
“啧。”艾洛恩轻轻咂了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把窗帘拉上了，只拉了一半，但足够挡住从外面看过来的视线。
“莉莉安娜。”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点...也许是头疼。
伊莱愣了片刻，“她怎么...？”
“我也不知道。”艾洛恩摆了摆手，“不一定是冲着你来的，下雨天出门找你这概率不大。”
米洛已经站了起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
这店铺不大，除了柜台就是货架，再就是他们坐的这一小片地方。
根本没地方藏。
“上二楼。”艾洛恩走到楼梯口，冲他们招了招手：“去我房间里躲躲，她要是看见你在这儿，你今天就别想回公爵府了。”
伊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修已经拉着他往楼梯口走了。米洛跟在后面，脚步很轻。
走到楼梯口时，伊莱回过头。
艾洛恩正站在柜台后面，重新拿起那本书，姿态又恢复了那副闲散的样子。
二楼是个不大的空间。楼梯口正对着一条短短的过道，过道尽头是一扇小窗，雨水打在窗玻璃上，水痕交错，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无数模糊的色块。
三扇门。
左边一扇，右边一扇，过道尽头还有一扇，都是深色的木门，铜质的门把手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光。
伊莱下意识地去推左边那扇，没推动，他又试了一次，门把手纹丝不动。
锁得死死的。
“这间锁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音。
修的目光扫过另外两扇门，然后朝右边那扇扬了扬下巴：“这间。”
伊莱走过去，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压。
门开了。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某种干花，又像是书页放久了的味道。
伊莱摸索着往里走了两步，脚下踩到什么软的东西，大概是地毯。
修和米洛跟进来，反手把门带上，门合上的一瞬间，最后一点光也被切断，房间里陷入黑暗。
然后楼下传来铜铃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