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反派的养成(下)
我活在这场被交易置换的人生里数年,自始至终都看不透系统的目的。
它带我走出泥泞,给我锦衣玉食,让我远离饥寒苦楚,唯独从不告诉我这场交易最终的代价是什么,也从不提及它费尽心机调换人生、护住我的性命,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它不说,我便不问只要能一直拥有饱腹的食物、安稳的生活,其余一切,我都无所谓。
这天夜里,我和一群整日厮混的朋友喝完酒散场。
晚风微凉,吹得醉意翻涌。豪车、霓虹、喧闹的人群都离我远去,我没有让司机来接,也不想立刻回到空荡荡的别墅里。那座富丽堂皇的房子里没有温度,没有牵挂,只剩无尽的死寂,远不如街边的晚风来得鲜活。
我慢悠悠沿着空旷的街边散步,步履松散,任由酒精麻痹着神经。
整条街灯火错落,安静得只剩下风声,直到不远处的巷口传来一阵刺耳的呵斥与闷响。
我漫不经心地抬眼望去。
昏黄的路灯下,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正死死揪着一个女人的胳膊,拳头毫不留情地落在她的后背、肩头,力道凶狠,一下重过一下。女人被打得蜷缩在地,不敢反抗,只能死死抱着身体隐忍,小声的呜咽被风声吞没。
只是一眼,我胸腔里的暴戾和暴怒瞬间炸开。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刻在骨血里的憎恨轰然翻涌。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画面。醉酒施暴、恃强凌弱、把弱者的尊严踩在脚底,是我灰暗童年里最深刻的烙印。曾经的我,就是这样被摁在尘埃里,日日承受无理由的殴打与欺凌,无人相救,无人问津。
酒精彻底冲散了我仅剩的理智,眼底瞬间覆上偏执的猩红。
我几乎是凭着本能冲了上去,没有丝毫顾虑,狠狠撞开那个施暴的男人。
不等他反应,我已经抬手和他扭打在一起。
我身形单薄,常年受头疼病痛折磨,体力远不如正值壮年的他。按理来说,我根本撑不过几个回合,只会被轻易碾压。
可我不怕死。
我打架不要命。
我每一记动作都是狠戾的鱼死网破,不顾身上落在实处的拳脚,不顾骨骼传来的钝痛,眼里只有那一幕恃强凌弱的画面,心底积压多年的戾气尽数爆发。
疼痛于我而言早已是常态,比起常年撕裂头颅的剧痛,身上的磕碰根本不值一提。
男人被我疯魔的打法震慑,却也被彻底激怒,下手愈发凶狠。拳脚落在我身上,密密麻麻的痛感席卷全身,意识渐渐发昏。
我知道,再打下去,我大概率会被活活打死。
好在尖锐的报警声很快由远及近。
是那个被打的女人趁乱报了警。
警车的灯光划破夜色,终止了这场混乱的缠斗。
再次睁眼,已是翌日早晨。
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鼻腔,熟悉的病房环境,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处处传来酸痛的钝感。
不等我彻底清醒,脑海里骤然炸开系统冰冷又暴怒的机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斥责。
【系统:谁允许你擅自闹事?你现在绝对不能死,我想要完成的事还没有结束,你必须好好活着,听懂了吗?】
话音落下,剧烈的惩罚瞬间席卷我的心脏。
骤然收紧的窒息感轰然袭来,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我的心脏,拉扯、碾压、紧缩,疼得我瞬间绷紧了身体,指尖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那种痛楚猛烈又猝不及防,仿佛下一秒心脏就要炸裂开来。
但我只是静静躺着,闭着眼默默承受。
我早已经习惯了疼痛。
这份心脏的绞痛剧烈归剧烈,却远远比不上日复一日、刻入骨髓的头痛。那是常年磨折我的酷刑,早已把我的忍耐力锻炼到了极致。
我温顺地在心里应声,全然顺从。
我本就是依附交易活着的人,它要我活,我便活。它要我忍,我便忍。我的命从来都不完全属于自己,顺从,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中午时分,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形纤细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保温桶,眉眼间还带着未散尽的淤青,正是昨夜我救下的那个人。
她局促地走到病床边,声音温柔又愧疚,细细地跟我解释昨夜的原委。
“谢谢你昨天救了我,那个打人的是我父亲。他一直游手好闲,昨天又来找我要钱,我不肯给他,他就发了疯动手打人……如果不是你,我昨天不知道要被打成什么样。”
她说完,将手里的保温桶递了过来,眉眼满是真诚的感激。
“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自己炖了一桶鸡汤,你尝尝,补补身体。”
温热的保温桶摆在床头,盖子打开的瞬间,浓郁鲜香的暖意扑面而来,温润的食物香气瞬间驱散了病房冷清的消毒水味。
我这辈子,最难抗拒的就是食物。
我没有拒绝。
勺子舀起澄澈的鸡汤,温热顺滑的汤汁入喉,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冲淡了身上的伤痛和心底的寒凉。
味道确实很好。
鲜而不腻,温润醇厚。
我低头慢慢喝着鸡汤,安静又专注。
女人站在一旁絮絮地说着感激的话语,语气柔软,满是歉意和谢意。
我安静听着,不言不语,心底无波无澜。
我不是为了她的感谢,不是为了这份报答,更不是为了所谓的见义勇为。
昨夜的冲动,只是一瞬间的共情,是泥里长出的野草,见不得有人重复自己当年的狼狈与痛苦。
仅此而已。
温热的鸡汤入腹,填满了胃里的空缺,带来实打实的安稳。
我一边慢慢吞咽,一边在心底漠然想着。
不管系统藏着什么目的,不管未来还有多少未知的代价。
至少此刻,我还能好好吃饭,好好活着。
这样,就够了。
我在医院住的那几天,那个女人天天都来。
每日准点的保温桶,换着花样的排骨汤、银耳羹、鸽子汤,温热滋补,味道从来不会让人失望。除此之外,便是她没完没了的碎碎日常。
她说今天上班路上遇见了一只粘人的小猫,说楼下的摊贩涨价了几毛钱,说自己独居的日子平淡又无聊。
很琐碎,很冗长,聒噪得让人心烦。
我本就是习惯了寂静的人,半生都在沉默里度过,最厌旁人没完没了的絮叨。很多时候我听着她的声音,心里只有不耐,只想让她闭嘴、快走。
可我忍了。
看在每一锅热气腾腾、暖胃饱腹的汤的份上,我忍下了心底的厌烦。
食物是我唯一的软肋,是刻在骨血里的执念。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日日来陪我说话、送汤,从未间断。
好像是自然而然、悄无声息的,我们熟络了起来。
我开始破例。
我会推掉那群狐朋狗友夜夜笙歌的邀约,推掉无聊的酒局和喧闹聚会,只为赴她一个简简单单的约。旁人的热闹浮华于我皆是虚妄,唯独和她待在一起的平淡时光,成了我枯燥生活里唯一的例外。
从前的我,从不会为任何人让步,不会为任何人改变自己的作息。
可我愿意陪她逛街,陪她漫无目的地压马路,陪她做这些无聊又平庸的小事。
这天她带我去了城郊的路边大集市。
人声鼎沸,烟火嘈杂,两边摆满廉价的小摊,挂满五颜六色、图案浮夸夸张的衣物,俗气又热闹,和我平日里穿的精致定制衣裙格格不入,是我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她说想来买几件宽松的T恤当居家睡衣。
我看着那些印花杂乱、款式粗糙的衣服,心底本能地难以接受。我早已习惯了精致柔软的面料,习惯了一丝不苟的体面,这些廉价花哨的衣物,让我浑身不适。
可我终究还是没能拒绝她。
她兴致很好,挑了两套一模一样的款式,一套留给自己,一套执意买给我,眉眼弯弯,满是真诚的笑意,说要当闺蜜款睡衣。
我收下了。
那一刻我甚至荒唐地以为,我或许真的可以抓住一点细碎的温暖。我偷来光鲜的人生,忍受无尽的病痛与空洞,或许也能拥有一份普通又安稳的情谊,能像正常人一样,拥有朋友,拥有牵挂,摆脱与生俱来的阴暗。
我以为我们的关系会一步步靠近,越来越亲密。
直到那场彻底打碎我所有侥幸的发病。
那是一次毫无预兆的剧烈头疼。
那日我们正安静坐着闲聊,脑神经骤然被剧痛狠狠撕裂,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密密麻麻的痛感席卷全身,理智瞬间被抽空,眼底只剩下翻涌的暴戾和失控的烦躁。
疼得我浑身发抖,意识模糊,骨子里积压多年的阴暗戾气彻底爆发。
在我彻底失控的瞬间,我抬手,狠狠挥出了一巴掌。
声响清脆,突兀地定格在空气里。
我打了她。
打完的那一刻,混沌的意识有片刻的清明。
我看见她骤然僵住的身体,看见她错愕茫然的眼神,看见她脸上来不及褪去的温柔笑意,只剩下一片无措的慌乱。
可即便如此,她第一反应不是后退,不是生气,不是怪罪。
她甚至还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上前拉我,想要安抚失控痛苦的我,眼底满是担忧。
就是这个温柔的动作,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伪装。
我猛地、近乎狼狈地侧身躲开了她的触碰。
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