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像不像一头羊？
天蒙蒙亮，妲己在垒门下找到了帝辛。
他已经束好甲，正低头听恶来说南坡的弓手。带着水汽的晨风从河谷里灌上来，他偏过脸，压着嗓子咳了两声。
妲己把带来的羊裘抖开，披到他肩上。
“先穿着。日头出来再脱。”
帝辛低头看了看。皮甲外罩一件裘，肩上毛蓬蓬的，怎么看都有些古怪。
“像不像一头羊？”他问。
“像王。”
“那就是还成。”
他回头朝她笑，笑得十分明亮，连一夜未睡的倦色都压了下去。妲己替他系裘带，忽然很想问，他为什么这样爱笑。王位上那些事，没有几样轻省，他这些年大约累得很，却总笑。分半卣酒也笑，披一件旧裘也笑。
她没问。问了，倒叫他多想。
帝辛拢好裘领，转身往前去了。她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在垒外上了马，才回帐换衣。
她的甲是有苏旧物，皮面上的红黑纹磨淡了许多，甲带倒还结实。她把袖口扎紧，戴上铜胄，又取了一杆矛。许久不曾这样穿戴，抬手时，肩背有些发紧。
马背上铺着旧皮褥。她抓住马鬃翻身而上，双腿夹稳就往前阵去了。
帝辛已经在垒外。他脱了羊裘交给侍从，见妲己这副装束过来，先看她的甲，又看她手里的矛。
“还挺有样子，”帝辛笑了一下，把身边的位置让开些。“来了那便跟紧。”
濊水对岸，人方的鼓已经停了。最前一辆车上站着个高壮的汉子，铜胄下露着半张脸，正往王师阵前望。
“那边可是商王？”他用生硬的商话问。
“是孤。”
“原来真是你。”人方伯笑了，“不在大邑商坐着，倒来东鄙替攸侯喜撑腰。他给了你多少铜？”
帝辛说：“不多。你的粮囤、车马，凑一凑也够了。”
人方伯没听明白，译人在他车旁说了两句，他才又笑起来。笑到一半，他看见帝辛身旁的妲己，伸手指了指。
“这个便是你的女人？商王打仗还带王妇，是怕没人替你收尸？”
看见对面没人理他，人方伯不笑了。
他盯着妲己，对左右说了句夷话。周围几辆车上的人都回过头来看她。
帝辛也看了一眼，只说：“莫理他。”
妲己有些委屈说：“妾没有啊。是他在理妾。”
人方的第二通鼓响起来，最前的车开始下水。更后面却起了一阵争闹，有些徒卒不肯先下，车上甲士拿矛杆赶他们，才把人一群群赶向河边。
河水不深，马却走不稳。前车在水底滑了一下，后头的人仍往前拥，徒卒挤在车马之间，木盾碰着车舆，乱糟糟地响。十几乘车到了河心，后面还源源不断地往下走。
恶来急得回头：“王？”
帝辛没动。
直到人方的前车爬上这边河滩，后队还堵在浅水里，他才抬起手。
垒上的弓手全站了起来。
第一阵箭落进水中，第二阵箭便到了岸上。人方前后两处都在躲箭，上岸的车来不及展开，水里的又急着往前挤，一乘车横过来，后头立刻堵住了。
恶来驱车从南坡压下去，攸侯喜的人也从北林里出来。王师徒卒推开垒门，沿着河滩往浅滩合拢。
帝辛却没有留在原地。
人方伯的大旗往左偏了一下，旗下让开一道空隙。他俯下身，一夹马腹，青马从阵前斜插出去，连随行甲士都落在了后头。
妲己打马就追，她的马不算慢，帝辛那匹却快得恼人。她绕过一辆翻倒的敌车，再抬头，青马已经进了乱军，只看得见铜胄顶上的缨在人群里一闪。
她一连催了三回马，心里已经想好，回去便给帝辛换一匹最慢的，看他还怎么跑。
她心头火起。
方才还叫她跟紧。王的话，原来就是放屁。
两个徒卒从侧面扑过来，她来不及骂，先带缰避开了当头一戈。那戈没有收住，砍在旁边的车栏上，木屑溅了她一手。
但是更多人朝她来了。
有人用夷话喊着什么，抓缰的抓缰，钩马腿的钩马腿，竟舍了近在眼前的商卒。喊声里夹着生硬的“王妇”二字，大约是人方伯方才那一指，让他们都记住了她。
一个徒卒抓住她的缰绳，往后死拽。她猛地带马转身，把那人拖得踉跄，反手用矛杆砸在他手上。他刚一松手，另一人的戈已经到了。
妲己伏在马颈旁，戈刃擦过甲缘。她直起身，短矛顺着戈杆送过去，刺进那人颈下。矛头先被皮甲抵住，没有进去。她双臂用力，那层皮忽然一陷，矛尖便没了半截。
矛头先被皮甲抵住，没有进去。她双臂用力，那层皮忽然一陷，矛尖便没了半截。
木柄在她掌中顿了一下。初入体时，有一声很轻的“噗”。那声音夹在喊杀里，本该听不见，她偏听见了。紧接着，矛尾传回一层软而滞的阻力，顺着木柄抵进掌心。
血喷出来，她立刻偏过脸，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顶了上来，嘴里发酸，差点连矛也握不住。
她讨厌杀人，自从五年前在战场上射杀了同龄孩子之后，就开始害怕了。她已经很久没有上过战场，原以为早忘了。
那人还挂在矛上。她闭了闭眼，把矛拔出来，血这才涌到甲上。
后面的徒卒见她俯身干呕，以为她怯了，又有三人围上来。妲己夹紧马腹，催马斜走，回矛横扫，把最前一人扫倒。第二人抓住她的甲带，借着下坠的力气往死里扯，几乎把她拖下马。
她一手攥住矛杆，一手拔出腰间短刀，割在那人腕上。
那人吃痛松手。她也歪在马背一侧，慌忙抱住马颈，才慢慢坐稳。掌心被矛柄磨破了，铜胄下全是汗，右臂又酸又麻。
“护妇回去！”
帝辛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妲己抬头，只看见青马在敌旗旁一闪。四名甲士已经从斜里挤过来，两人举盾，两人替她挡开长戈。
为首的说：“妇，王令，回后营。”
“王自己呢？”妲己看着帝辛的背影冲入敌军阵腹，想骂人。
甲士没答。前头人马挤成一团，谁也不知道帝辛下一瞬会到哪里。终于，妲己用有苏话骂了一句。甲士听不懂，也没敢问意思。
她看了看那四名甲士，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围她的人越多，这四个人便越难活着回去。她把短刀收回腰间，双手握好短矛，随他们往后杀。直到退下低坡，她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