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孤不敢食人
人方的第一次进攻,是在午后。
他们没碰垒。车骑从东山梁上下来,绕着王师的营垒转了半圈,箭雨泼了两阵,见营里纹丝不乱,又呼啸着退了回去。从头到尾不到一顿饭的工夫,丢下一百多具尸首和几十个摔伤的。
恶来请追,帝辛不许。
“他们看阵来了。”帝辛说,“看明白了,回去好定打法。追上去就着了道。”
“那也不能白让他们看。”恶来嘟囔。
“没白看。”妲己接口,“他们转那一圈,刍去了几十束,他们的马比人瘦。”
恶来咧了咧嘴,没再说话。
俘虏是在傍晚押回来的,三十几个,多是伤了跑不动的。伤轻的自己走,伤重的由人抬。王师的规矩,俘虏先给热食,再安排活干。这规矩是废牲令颁了之后定的,东征以来,头一回用在这批人身上。
夷人们捧着陶盂,手都在抖。
有个断了胳膊的年轻人,捧着盂喝了两口,忽然抬起头,嗓子眼里挤出一句生硬的商话:“不杀?”
给他盛食的老卒说:“杀或不杀,看你们听不听话。这是妇定下的规矩,妇妲仁慈。”
“妇妲……”年轻人听不懂,茫然四顾。他看见不远处粮台边上立着个白衣的女子,正在简上写什么,边上的人进进出出,都照她的数行事。
“那个女人?”
“是,那位是王妇。”老卒把话说得更白,“莫要再乱看。”
年轻人又捧着盂喝了两口,喝得很缓慢,像要喝出什么滋味来。末了他说:“我们伯长说,商王烧人。烧光了东土的人。”
“那是旧年的事了。”老卒说,“如今的商王不烧。当然,若你想被烧,也轮不上你。”
审是在夜里审的。审的人是妲己的廥吏,拿个炭条威胁问答,问的不过是山口外还有多少人,粮囤在哪里,几日发一回粮,刍存在哪座仓。夷人们起先还绷着,问到后来,发现真的不杀他们,话就多了。
三十几个人问完,拼出了人方的大致:山口外两万上下,披甲的五千,其余是徒众和驱来的夷隶。车三百乘,都是好车,车辕包着铜。粮从东南边来,用铜料跟淮夷换,换完粮换马。进谷的栈道,是他们出贝请山里的猎户砍的,砍一处给两朋贝。
问话问到最后,是那个断胳膊的年轻人。
廥吏问他叫什么,他说了一个音,译人在旁边听了几遍,写成两个字:敖。
“敖。”妲己问,“你多大了。”
敖比划着说了个数。十九。
“家里还有人么。”
敖摇头,说人方去年春里从淮上征丁,他们寨子出了三十个丁,他娘抱着他的腿不撒手,让伯长一枪杆抽开了。说到这儿他停了很久,又说,他们寨子今年春里没种地,种什么,人方征什么。
“那你为何替他们卖命?”
敖说,不卖命就饿死。人方管饭,虽然一日两顿,一顿一勺,但好歹是饭。
妲己让人给他添了一勺肉。
“吃了这顿,”她说,“往后给王师修栈道,一日三餐管饱。修完愿走的发路费,愿留的入册。你选。”
敖捧着陶盂,半天没动。末了用袖子抹了把脸,把肉吃了,吃得一点不剩。
审完之后,廥吏把问出来的话拼成图。人方的营盘、囤粮的方位、刍的来路,一条条标在妲己那张图上。标到栈道那一截,话对上了,砍栈道的是山里的猎户,人方出贝雇的,砍一处两朋贝。
“猎户认得路,不认得人。”妲己说,“回头让修栈道的役夫里带几个猎户出身的人去。他们知道哪儿能藏,哪儿能堵。”
对完了图,妲己跟帝辛说:“买路的贝比修路的省,他们还挺聪慧。”
“他们饿得也快。”帝辛说,“铜能换粮,换不来刍。”
妲己说,“妾算他们撑不过二十日,且等罢。”
第二日、第三日,人方又来了两回。
一回在拂晓,车骑直冲北垒,冲到一半,被垒上的强弓射住,车一乱,徒卒自相践踏,退了。一回在黄昏,换了个方向打南垒,还是没沾着边。第三日夜里,山里的猎户摸下来报信:人方在自己的营里杀人了,杀的像是抢粮的夷隶,杀了好几个挂在了栅门上。
“军心要散了。”攸侯喜听了,眼睛发亮,“王,出战吧。”
“再等等。”帝辛说。
“等到几时?”
“等到他们自己出来。”帝辛说,“他们营里一杀人,就离拔营不远了。”
第四日,栈道修好了七处。剩下五处最难,在断崖上,役夫系着绳子,吊在半空凿桩铺板。修道的役夫里,新添了一批夷俘,都是从北垒下收来的伤俘,伤好了,不肯走,留下来做工,一日两餐,晚上睡在工棚里。管工的吏拿不准,来问妲己。
“做工给贝么?”妲己问。
“给食。”
攸侯喜在旁边听得直咂嘴。
“妇。”他说,“东鄙这地方,夷人跟商人是世仇。你敢把夷人收进工棚?”
“严格来说是用。”妲己说,“他们砍我们的栈道,我们请他们修回来,修完两清。”
“两清?”攸侯喜摇头。
妲己望着工棚那边。棚子里飘出炊烟,夷人跟商卒在一个灶上吃饭,谁也听不懂谁,吃得都香。“侯,你信不信这些修完栈道的人,回去会说商王不杀人。”
攸侯喜不言语了,长脑子的都会说。
当天夜里,工棚出了一桩小事。
一个商卒和夷俘争一领蓑衣,争急了,动了手。商卒骂夷俘是贼,夷俘听不懂话,但看得懂脸色,抄起木槌就要拼命。管工的吏吓得跑来报妲己。
妲己去了工棚,棚里两拨人已经分开坐了,灶上的火还旺着,釜里的粟米粥咕嘟咕嘟地冒泡,谁也没心思吃。她到没有问谁错谁对,只是把他俩的饮食给扣了,晚些发放。
“蓑衣的事。”妲己拿起那领蓑衣看了看,是破的,两边都扯了线。“明日廥里发新的,一人一件。今晚这领……”她把蓑衣铺在灶边的地上,“铺在火边,明早干了,裁成两半,一棚的人垫着坐。”
她走到棚门口,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回头一看,那个叫敖的夷俘把自己的陶碗推到了商卒面前,碗里是他省下来的小半块肉。
第二天上工,商卒和夷俘编在一组,抬一根檩子。两个人互相看着不顺眼,但是活干得不错。
第五日傍晚,帝辛叫妲己去栈道上走走。
栈道新修的那一段,木头茬子白生生的,还渗着松脂的香气。底下是深谷,谷里的雾涌上来,会感受到湿气。修道的役夫已经收工了,工棚里有人在唱歌,听着有些忧怨。
两人站在栈道口,谁都没先说话。
“孤十五岁那年,随先王伐夷方。”末了帝辛开口,“凯旋那日,大社燎俘。孤站在坛下看,很多百姓变成了一捧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