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心善
谁也没能撬动大少爷的嘴,都怕再说几句,连送过去的丫头都会被送回来。
两个小的没看成热闹有些失望,对上哥哥的眼神后又立刻装乖。
临走了,苏逾白被哥哥敲了下脑袋:“别使坏。”
小少爷眼睛转了又转,显然是没听进去。
柒雾看见了,心里忍不住想笑,只有在家人面前,小公子才像这个年纪的样子。
大公子目不斜视离开,柒雾等人走了,才跟着自家主子回院子。
但一回院子,下人们就被叫进屋子里。
人跪了一地,除了成江。
“你们身契在谁手里,知道吗?”苏逾白人小,窝在椅子里,脚也踩在上面,雌雄莫辨的漂亮脸上发出疑问。
看着无害,一双澄澈的眼里深处没什么情绪。
除了柒雾,其他几个都是家生子,在外头买的人,夫人几乎不往松泉院放。
正因为如此,跪着的有一个算一个,都知道小公子是什么性子。
觉得年幼好糊弄的,已经连名字都没人记得。
苏逾白将每个人都看了看,随后露出让人心软的笑:“分不清谁是你们的主子,就都去沁香楼,每日一主子,最合适。”
“奴婢不敢!”又磕了一片。
柒雾不晓得沁香楼是什么,动作就慢了一拍,正对上小公子的双眼。
显出她来,苏逾白也不肯放过了。
“柒雾姐姐不知道沁香楼吗,那可是好地方。”姐姐两个字咬得甜,话却心惊,“一夜千金,京城最大的销金窟,姐姐也想去。”
最大的销金窟,最大的青楼。
不必说了,柒雾瞬间明白。
她的脸倏然没了血色,对于女子而言,一双朱唇万人尝寓意为何,心知肚明。
“奴婢对主子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小公子的好奇如此纯真。
柒雾跪趴在地上,背脊是挺拔的。
屋内的熏香是浅淡的,混着木质清冽,又夹杂微弱的桂花香,轻柔如同云絮,若有若无萦绕鼻尖。
这样的香气乍一听觉得奇怪,可身处其中又会叫人舒心。
安宁舒缓,周身都沁润在这份温柔清淡中。
宫中特制,贵妃娘娘送给疼爱的侄子楚松蕴,楚小公子秉持着我有的你也要有,每次都又分一半给他,宫中知道后哭笑不得,索性把所有的都分给两个小孩。
一两熏香抵得上她三个月的月例,金贵得很。
满屋里,最低贱的就是她们了。
柒雾感觉膝盖又开始疼,总是隐隐作痛,她有时候都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上头主子没发话,她们就继续跪着。
长久的沉默后,伴随着风吹动窗边的风铎,敛眸的苏逾白才慢慢开口:“你们怎么不说话,真是太无聊了,都下去吧。”
跪着的人还有些踌躇,旁边的成江帮着开口:“没有眼色的东西,还不去厨房拿膳。”
瞬间,大家仿佛惊醒了,恭恭敬敬地退下去,只是脚步杂乱匆忙了。
柒雾忍着膝盖的疼痛退下去,被紫鹃拉回自己屋里。
回过神来她才发觉,自己额间发了汗。
吐出口气,柒雾脑中一片空白。
沁香楼三个字,让她心惊肉跳。
“给。”紫鹃翻出药膏放桌上,让她擦。
柒雾眼睛都没眨一下,未语先笑:“好姐姐,我又没事。”
“装什么?”紫鹃翻白眼,“我是怕你误了差事影响我。”
连着罚跪,时间都不算长,偏偏是还没好又跪,反反复复的。
柒雾没那个主子命,却有主子病,身体完全不像当下人的。
她们都是能抗少病的。
药膏是下人间常用的,效果很好,味道却重,肤感也不好。
“紫鹃,你怎么这么好。”
柒雾的语气带有哽咽,真诚又直白,叫对方不自在地撇过脸。
她确实是感动的,甚至想,老天还是不会让她觉得前途无望,常年待在黑暗里的人,会因为偶尔的光亮而触动,珍惜非常。
柒雾想想自己从前,发热也好,受伤也好,家里人是不会有关怀的,请大夫,那不是她能得的待遇。
都说药苦,这次病了她才晓得。
从前难得喝的药,都是弟弟的药渣再熬,已经没了什么味。
两年前她与母亲回娘家,弟弟非要跟着表哥他们去河边捉鱼,她没办法跟着去,拦着弟弟不让下水,弟弟生气之下把她推下水里。
水深比她个子高,被救上去后她就病了。
可她忘不掉母亲赶来后先关心的是弟弟,忘不掉投来的不满,忘不掉听到要抓药后,母亲的恼怒和一闪而过的嫌恶。
亲戚都在,母亲却把她带回家,没有再管。
烧得迷迷糊糊时,她听见母亲在她床榻边道:“家里没钱,你别怪母亲狠心,这些都是命。”
隐隐约约的哭声像是催命符,柒雾那时候觉得,死了也挺好的。
可惜,她命就是大。
柒雾身上有很多疤痕,有的淡了,有的还是明显,以至于长跪后的青紫痕迹都显得不值一提。
她进府当下人后,好像感性了许多。
把自己的情绪又咽回去,柒雾又道了谢。
回了自己屋里,小桌上摆着一些药膏,大夫给她开的还未用完,又新添了小铁盒。
善意这种东西太珍贵,不管是怎么散发的,就像君子论迹不论心,柒雾感受到了,也就够了。
她相信利益交换,也吝啬星点善意。
抹了药膏,她重新整理自己,回去伺候。
小公子在内书房写今日课业,成江在旁边伺候笔墨。
小狸花跳到书桌上昏昏欲睡。
“哥哥似乎戴了新的香囊?”苏逾白边练字边说。
“是换了个新的。”成江明白他想问什么,又道,“不是新去的丫鬟做的,大小姐前两日去绣房买的。”
苏逾白没再说什么。
柒雾进来后,见成江伺候笔墨,便站在一边等候着吩咐。
“国子监的老头上课不行,唯独课业有点意思。”
“启蒙班的先生听闻是曾经的一榜十名。”
“那得多不讨喜,才当个养老先生。”
“如今的礼部左侍郎是同年的一榜十三名。”
苏逾白笑了,“真没用。”
柒雾和成江轮流伺候笔墨,但大多时候都是看主子的喜好。
就好比同样是新入府的,她因为小公子一句话就成了一等婢女。
因主子荣耀,因主子落败,因主子生,因主子死。
自己不用伺候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