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问不了
当天夜里,二丫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呼金豹已经在旁边打起了鼾,鼾声不高,一下一下的,像远处山里隐隐的雷声,睡的很香。
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前的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而她侧躺着,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着那两个字。
天水。
她给自己取了新名字,她叫天水。以后跟人介绍自己,她不用再先报村子、爹娘的名字,才能让别人知道她是谁了。
二丫这个名随处可见,但林天水的名字是特别的,跟别人都不一样的。
她是她自己的招牌,她名字和别人不会重名,也终于能不用跟她讨厌的人一并被提起……
她的名字含义还很好,天上落下来的水,润泽大地,她的二丫合起来就是天。
真是……多好的名啊!
在今天之前,她从来不觉得自己跟天这个字有什么关系,天那么高那么大,她不过是个山村旮旯里长大的丑丫头。
可宋青雪说,天水是天上落下来的水,是万物之源,是生命之始。
这样好的寓意让她甚至都有点惶恐,觉得自己会不会不配用……
然后她就又想起梦里那个人了。
她教自己写字的时候,都没说过她不配识字。
那她既然都能识字了,也能会写天,水这两个字,就用它们当做自己名字,也没什么配不配吧……
黑暗里,二丫这么想着,终于弯了弯嘴角,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
随着临盆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呼金豹往周砚书那里也跑得越来越勤。
自从搬来县城,周砚书便成了他们家常客,每隔十天半个月就来一趟,有时候是呼金豹去请,有时候是他自己“顺路”。
每次都带着药箱,每次都问得仔细,每次走的时候,都温声叮嘱些注意事项。
街坊邻居见了,也都夸周大夫医者仁心,呼金豹更是拿他当亲兄弟。
这天,呼金豹就又请了周砚书来看诊。
周砚书坐在桌边,手指搭在天水腕上,微微低着头,眼帘垂下来。他的手指有些凉,搭在皮肤上像是落了一片秋天的叶子。
天水看着他宁静的侧脸,心里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不止是大夫,他是县城长大的读书人,是有功名的秀才,还去过府城,去过京城,是个见过世面的男人。
他肯定知道邸报是什么,说不定也知道楚景恒是谁。
这两个问题她在肚子里闷了大半年了,从梦里带出来,又从村里带到县城,可她竟还是得不到问题的答案……
也无人能同她聊这些。
实在遗憾。
呼金豹识字少,问了他大概率也不知道。
大丫更不用提,宋青雪虽然识字,可她们认识的时间太短,只有那短短一个下午,至今她们甚至都没再见过。
只有周砚书这个读书人,她以看诊的身份,经常见到。
他看起来还跟呼金豹的关系不错,话也少,不像是那种会到处嚼舌根的人。
“周大夫……”她张口想问,可话到了舌尖上,却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
她想起了前些天在井边打水时听到的闲话。
两个婆子在议论的是隔壁街上卖豆腐家的媳妇,说她去年跟一个来买豆腐的货郎多说了几句话,被人瞧见了,传到她男人耳朵里,当天晚上一条巷子都听见了摔碗砸盆的动静。
那以后那媳妇再也没单独出过门,见了男人连头都不敢抬。
就因为多说了几句话。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那个女人身上,也让二丫言行多了些枷锁。
是县城里人住的比村里更近,人情更复杂,眼睛更多,嘴也更碎?
二丫不清楚,也不敢赌。
现在她长的可比以前好看多了,若跟一个年轻男子问东问西,就算呼金豹也在场,也难保他不会乱想……
凭白多生事端。
她好日子还没过几天,不想因为说几句话,把一切安宁都毁掉……
这么一犹豫,二丫便再也开不得口,最终还是把目光从周砚书脸上收回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桌上的手。
那只手被这段时间养得白净了许多,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跟从前在林家村时鸡爪子似的黑瘦判若两手。
可这只手还是不能随便伸出去,不能随便拍谁的肩,不能随便拉住谁的袖子问一句,你知道楚景恒吗?
因为她是女人。
女人跟外边的男人多说几句话,就会被说闲话。名声坏了,上哪去都会被旁人无故羞辱。到时候呼金豹也会怀疑她,然后是一整个呼家都对她不满,还可能会动辄打骂她,就像她在村里见过的那些鸡飞狗跳一样……
她的好日子将一去不复返……
想到这些,二丫的手在桌上也微微攥紧了。
……
送走周砚书之后,二丫扶着门框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行人。这些人都可以在街上自由自在地走来走去,想跟谁说话就跟谁说话。
呼金豹每天早上出门,去铁匠铺、去皮货行、去茶馆,也可以想找谁找谁,想打听什么打听什么。
他可以一个人扛着猎物走遍整个县城,没有人会觉得他不检点,没有人会说他闲话。
男人也独身一人就能立户分地,不受任何人管辖。
可她呢?不嫁人的时候受父母管制,家里活没完没了的干,打骂也都得受着,无处可去。
本以为嫁人就有好日子了,可没想嫁了人依旧不够自由。
她想和其它男人多说几句话,都不敢开口。
所以,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那她现在还能做什么?
二丫低头看了看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肚皮撑得紧紧的,像一面绷到极限的鼓。
不过,她现在连弯腰捡个东西,都要扶着墙慢慢蹲下去,也更别说做什么别的事了。
算了,孩子快生了,她什么也做不了。
或许等孩子生下来,她就能喘口气,能腾出脑子来,好好想一想她能做什么了……
……
最后一两个月,二丫肚里的胎儿是彻底长开了。
这大半年以来,她身量虽然长了不少,可相比较呼金豹来说,依旧算得上纤细。之前一直不怎么显怀,可最后这段时间,肚子却越长越大,大得连她自己低头都看不到自己脚面了。
呼金豹每天早晚扶她在院子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