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 13 章
姜婵竖着耳朵听那边唱名,每听到一个名字,就能提取到一道乱了节拍的呼吸,那呼吸声很快变得急促、粗重,又被压抑克制着,忽重忽稳的,可见克制得很困难。
然后数功劳、发赏赐时,每道呼吸的反应就不太一样了。有放低的,有变长的,有忽然停顿许久的。
这是姜婵最喜欢的环节,她可以放任自己的听觉,和所有人一起高兴。
“公主殿下。”举杯过来的这人官拜尚书左仆射,也就是实际上的宰相了。他年届五十,却仍然姿容甚伟,举止投足都透着儒雅之气。
姜婵不敢怠慢,拱手致意:“徐公。”
徐融为姜婵续酒,笑道:“殿下果然兵不血刃,拿下了豫章。实乃不世之功啊。”
姜婵与他举杯:“为父皇分忧罢了。”没否认自己的功劳,毕竟她真觉得自己居功甚伟。
徐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道:“腰间带两绶,转眄生光辉。”
一顿,话音一转,“殿下在期待什么封赏?”
仿佛是在闲聊天,但这句话暗含机锋,姜婵的目光瞬间锋利起来。
毕竟三年前,为了定国公主封赏的事情,满朝已经吵过一次。姜烈主张给她女儿封王,虽是女儿,她为大虞立下过汗马功劳却是事实,姜烈自认为几个儿子都不如她,甚至军中将领能将她比过去的也是少数。如果她不能封王,反而去封别人,姜烈是不爽的,他会觉得滥竽充数者步步高升,真才实干者被疏远。
但满朝文武反应激烈,先后祭出以祖宗之法、阴阳学说、国祚忧患等为核心的各种长短篇论调,奏疏如雪花般飞往太初殿,大案上都放不下了,又都摔落到地上,混在满地的瓷器碎片里。
没人敢去招惹盛怒之下的宣威皇帝,从年号就看得出来,这位皇帝把威慑四方写在了脸上,最好别不服,不服就打服了。朝堂上除了一起打天下熟知彼此的,还有起复的前朝官员,诏来的隐士人才、世家子弟,这些人更是看风水的大师,谁会在这时跑去碍眼?万一在这位开国皇帝看来,是把脖子伸出来喂刀呢。
仅徐融进了趟宫,两人秉烛夜谈,次日先由徐融在朝堂上递了个台阶,姜烈顺着台阶就下来了。
不能封王,在封号上做点文章。
给了“定国”两字。
朝臣们品了品,还想反对。可刚驳了封王,再驳封号,万一激起帝王的逆反,又要生变,岂不难受。
总归只是个称号,让让他吧。
于是无人反对,当场就宣旨了。
让了一次,当然也能有第二次。封了定国公主,当然要给食邑,给了食邑,又想给治理权。朝臣们忍气吞声,一退再退,一旦不想退了,姜烈就拎出王侯爵位说事儿。他杀气腾腾,又隐忍遗憾,满朝文武渐渐咂摸出一条规律:皇帝今日退一步,来日必要找补回来。
好在姜烈也知道适可而止,要完治理权以后就停下来了。
他私底下和皇后抱怨过好几次,世人都晓皇帝好,当了才知道有些时候还是憋屈,想给亲闺女点东西,还得左平衡右权衡的。
姜婵看着徐融,没接他传递的恶意。
她饮下杯酒:“对婵来说,出征本身就是封赏。但比起征战沙场,婵更希望天下太平。”
“公主大义。”徐融再续酒,“其实还可以有封赏,公主应该会很期待。”
“什么?”
“姻缘。”徐融说道,“公主二十岁了,不该累于征战,该有一份好的姻缘。”
姜婵看着他,忍住了。
这位徐公或许不知道,未来某年会有“劝人结婚天打雷劈”的说法。
徐融继续说道:“去年汇编全国户籍人口,统计上来不满两百万户。今年户部同僚想尽办法,其一是从地方豪强手里把人夺过来,但目前仅能在京畿诸地推进。”
“其二是想办法让适婚男女结婚。如此繁衍连绵,税源、兵源、粮源充实,国家才能长盛不衰。定国公主盛名远播,为天下女子表率。如果公主执意不婚,他人有样学样,纵然政令到了也不愿听从。长此以往,女性不入婚姻、不主家事,则内无织纴之供,外无输税之户。一家如此,百家效之,则赋税无所出、府兵无所征、仓廪无所实。国用日蹙,民生日敝啊!”
姜婵:“……”
给她扣了偌大一顶帽子。
她不擅长此道,左看右看,想捞个人来和徐融辩论。
但大家都在喝酒,喝得还挺尽兴,连向来靠谱谨慎的申屠衡都喝了几杯,乐乐呵呵的,目测已经大了,就算把他捞过来,应该也说不过思路清晰的徐公。
姜婵只好自食其力,思量一会儿,说道:“徐公自己也说了,户口凋敝的根源在于豪强,公不塞其源,却来劝我一个女子,不觉得舍本逐末吗?”
“公主是天家血脉,公主的婚姻从不是私事,而是礼制的一部分。再者……”徐融将声调降了两分,低声道,“如今天下是定了,北方突厥、靺鞨,东面高句丽仍是心腹之患。成婚是公主的职责,征战也是。公主此番不听劝,是不打算尽这份责了,那么来日烽烟再起,朝臣们拦一句‘公主不尽其责,何以掌兵’,也是情理之中。莫非公主完全不考虑,他日还有没有机会再上战场了吗?”
姜婵轻轻将酒杯放回桌子上,瞅了他半天,语气里带着难解的疑惑,“徐公,您是有人选吗?您家幼子好像确实未婚,打算自荐?”
徐融被哽住,他家幼子才十岁。
“不会是您自己吧?”姜婵坐直了些,迟疑地问,“您夫人……”
“不知所谓!”徐融太生气了,他好生来劝诫,居然被拿来开涮。
但徐融到底出身世家,即使气得脸都红了,仍然没掀桌子,只不过一甩袖,离开了。
姜婵视线在他背影上停留片刻,影帝啊,演得真好。
她自斟自饮,喝了一杯。随后端起杯子,到公卿那侧挨个敬酒。
*
苏珏隔着厚厚几层人群,远远瞥见定国公主那边的情况,好奇了一瞬。
她在做什么?
怎么每个被敬酒的,一开始都是笑着的,说没两句就都挂不住笑了,有的还直接扭头,摆明了不想再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