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秋盈盈（一）

韩家人上门时，有方正在澄日馆的正房中，陪着韩氏与蒋氏吃茶。

有颜待嫁在府，却也不必为嫁衣等绣活费心，韩氏一概都为她安排好了。韩氏心疼女儿，出嫁在即，更是千依百顺，这一会儿吃茶的工夫，有颜已经瞄上了蒋氏腕上的那枚镶嵌猫眼的绞丝银镯。

她从前见有方也佩过一枚镶满猫眼的金钏，更是稀罕，缠着韩氏撒娇许久，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韩氏也不会为着女儿去刻意搜罗这样贵重的东西，便一直没有属于自己的猫眼首饰。可这等有市无价的珍品，韩氏怎么也不会对儿媳开口，明里暗里呵斥几次，有颜不悦撇嘴，忽道：“说来，殷姨娘约摸这两个月就要生了，嫂嫂入门也将半年，还未有孕么？”

蒋氏玉容似花，面色分毫不改，还是一脸浅浅笑意，看有方已经端起茶久不放下，而她身后一众陪嫁习以为常地咬牙沉脸，奶妈不惧韩氏威势，直拿一双冷眼看韩氏，韩氏顿时头疼欲裂：“你这是甚规矩？哥哥嫂嫂房中的事，轮得到你一小姑子来多嘴？”

又是这样不痛不痒的责骂，蒋氏唇边笑意凝着，而后又牵起来，笑着圆场：“子女缘是天定，不拘何时，若能沾三妹妹出阁的喜气，我就更欢喜了。”

她们一早穿戴完毕了，是被老太太叫去前厅等着令国公府上门的，谁料肘腋生变，忽外头已吹吹打打传来令国公府和永宁大长公主结亲的消息，只好各自散了。有颜适才还没说嘴两句便被韩氏截停，现在大嫂的闲事不允她说，只好调转枪头：“我是有母亲为我操心了，可怜四妹妹，好好的亲事……”

这下蒋氏脸上长久不落的笑都变了。

要说她这个婆母疼爱女儿真是没话说，可二房的叔母她却一面不曾见。或许后半句对有方根本不过尔尔，前一句的炫耀才是锥心刺骨。

韩氏真想把这个混账女儿打出去，她深吸一口气，端庄也维持不住了，有方却如蒋氏方才般置身事外，语调婉转叹息，照本宣科来一句：“姻缘是天定，若能沾沾三姐姐的喜气，兴许有方也有好归处。”

有颜一听，眼儿当即瞪圆：“你……”

秦妈妈从天而降，急急跑进来，险些叫门槛绊了：“大太太！韩家的太太和公子来了！”

或许是这些日子韩家不请自来的也多了，又都是那么一个由头，韩氏看秦妈妈这副着急忙慌样，心头一突，脑袋更是预兆般先作痛：“嫂嫂来了就请进来……”秦妈妈看来看去，扫一眼有方，闭眼道：“大太太在前厅，来、来提亲！”

韩氏“腾”一下站起来，屋中女眷皆惊。

话已出口，秦妈妈也说得顺了：“韩家的老太太也来了，三爷太太也来了！仍是请了咸宁侯府的老夫人，说来向四姑娘提亲，我已使人去禀老国公与老太太了，两位老人家正往前厅去呢！”

有方一向平淡如水的表情定在面庞上裂开，滑落出底下的茫然。

蒋氏最先反应过来，起身双手搭在有方的肩上：“妈妈先为母亲重新梳洗，再遣人去觉非阁问问二叔母精神是否好，若是不能往前厅去，就将十妹妹带过来。”又瞥有颜一眼，“三妹妹已与咸宁侯府定了亲，老太太又来了，不好见他家见着妹妹凑过去，妹妹在房中就是。”

她话落，身后的丫鬟婆子簇拥上去，将有颜半哄半扶着回房了。

有方深一脚浅一脚地被蒋氏带去了前厅，屏风架着，老国公与老太太已在上首坐定，厅中气氛很是古怪，不像寻常男女结亲那样活络喜气，二老不如何说话，韩老太太也只是含笑着给孙儿充脸面，韩三太太不太会说讨喜的话，整个厅中就都是咸宁侯府老太太与韩大太太的声音。

有年睡眼惺忪地赶来，无声往姐姐怀里扑，叫蒋氏一把抱住了。

说来很巧，蒋氏入府后帮着韩氏掌了一小半轻简的家务，府中也渐渐有了自己的耳目，那日有方与施华疏不欢而散她也听过一耳朵，只看每回施华疏上门，有方都不假辞色，哪有现在这般即便不喜色盈盈、到底有这个年纪女孩该有的怔忪羞怯？要她看，只怕一会儿有方有自己的动作，还是别抱着妹妹来得方便。

上回有颜定亲，满府女眷几乎俱在，这次除长嫂蒋氏外，只她和妹妹两人，她下意识去看赵妈妈，赵妈妈居她一臂之后，安静注视着她。有方便又去看屏风上的影子，只见那影长玉立，身姿挺拔，仿佛负手、姿态轻松——像那日明因寺外，他对着成王世子寸步不让又潇洒从容的模样。

有方情不自禁站起来。

那一日、那一日也是这样，被旁人挡去了大半，她没有看清。而平常来往，都那样无懈可击地温柔妥帖。她站近屏风，就想探头打量一眼，却叫赵妈妈一下扯住，鬓边一支金累丝五瓣桃花钗斜斜往屏风外露出一角，钗尾垂着的珍珠流苏飞扬又坠落。

韩非绪轻咳捕捉到了朱钗的细响，侧眼去找，看那半支朱钗含羞带怯地藏进屏风里，于是莞尔一笑。他今日喜气怡人，又是一身宝蓝色衣袍，袍身织锦遍地，绣的一簇簇木槿，看去神姿高彻、风神洒落，满厅老少女眷皆移不开眼。

唯一的男眷老国公正襟危坐，注意到他这个小小的动作，轻眯起眼。

老太太看着同样意料之外的大儿媳，心中别有计较，拿起了架子：“实是我家四丫头还小，尚且未及笄呢。”因不是自己的女儿，韩氏没法帮着接话，只能一直给自家大嫂打眼色。

韩大太太视若无睹，气定神闲地去端茶。

咸宁侯老夫人笑着叹气：“正是孩子还小，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才要多多为他们打算才是！且看今日一并有喜事的永宁大长公主，清平县主身子孱弱，公主怜爱非常，是以十八岁上都没说定婚事，若不是、老姐姐你这侄孙人中龙凤，可看公主还有的愁！”

老国公与老太太眉心一跳。

话说到这份上，原觉韩家来提亲是浪费姻缘的老国公不免想到另一层——虽说有老大家的在，孙辈中哪个与韩家联姻都是多此一举，可是，韩家为何这样快上门？他眸光飘向屏风处，想着有方这个孙女忤逆桀骜的模样，总不会是真被韩家瞧中身上的利益。能解释的，只有韩非绪刚才那个满目柔情的微笑。

小辈喜好，不知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