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落幕
章前语:戏唱完了,角儿谢幕。可台下的观众不知道,这出戏从来就没有剧本。
民国十三年,九月三十。
北平的秋天,最后一天。
沈砚安起了个大早。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叶子快掉光了,枝丫光秃秃的,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阿福端着洗脸水出来,看见他站在树下发呆。
"少爷,洗脸。"
沈砚安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长衫。月白色的,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腰间系着墨绿色的丝绦。他站在镜子前,看见自己——瘦了,眼圈青着,嘴唇没血色,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像柳寒霜的眼睛。
快烧干了,还亮着。
"走吧。"他对阿福说。
"去哪儿?"
"同乐戏班。"
辰时,同乐戏班旧址。
门还是半掩着。沈砚安推开门,走进院子。
枣树下,柳寒霜坐在石凳上。
她换了件衣服——一件旧的戏服,水袖长过指尖,领口绣着缠枝莲。脸上画了妆。不是窦娥的妆。是《锁麟囊》里薛湘灵的妆。
眉心一点朱砂,唇色殷红,眼尾上挑,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看见沈砚安,笑了。
"沈少爷,我等了你一夜。"
她的声音比昨天更哑了,像砂纸磨过喉咙。帕子攥在手里,上面洇着血。
"你画了薛湘灵的妆。"
"对。《锁麟囊》。种福得福。"柳寒霜咳嗽了两声,拿帕子捂住嘴,"我爹活着的时候,最爱听这出。他说这出戏讲的是善有善报。可这世道——"
她没说下去。
"柳寒霜。"
"嗯?"
"名单我看了。碑背面的。最后一单,是我。"
"对。你是我留的最后一单。"柳寒霜看着他,"不是要杀你。是要让你看见。你看见了,这条链子就断了。"
"链子断了,可人还在。"
"人总会死的。"柳寒霜站起来,戏服水袖垂在身侧,"沈少爷,我活不了几天了。肺痨到了这个份上,咳血、发热、夜里盗汗。我每天靠鸦片撑着。可我不想死在病床上。"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想死在戏台上。"
"这里没有戏台。"
"你就是戏台。"柳寒霜笑了,"沈少爷,你帮我最后一个忙。"
"什么忙?"
"杀了我。"
沈砚安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我替你杀。你自首,去法庭。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那些买'药'的人,一个一个地判。"
"我去了法庭,他们会灭口。我活不到开庭。"柳寒霜摇头,"沈少爷,我求你。你动手。然后你拿着名单,去抓人。孙继祖、山田、刘景明、李长青、王参谋长——一个都不能少。"
"我不能杀你。"
"你爹放火烧了我全家。我杀了小豆子、小雪、周顺。我手上的人命,不比你爹少。"柳寒霜的声音忽然高了,"你恨我,还是可怜我?"
"我谁都不恨。"
"那你动手。"
柳寒霜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刀。窄刃的,刀身薄得像柳叶。
"这把刀,是冯继德给我的。他说——'霜姐,最后一单,用这把刀。'"
她把刀递给沈砚安。
沈砚安没接。
"柳寒霜,你听我说。"
"你说。"
"你活不了几天了。可你活着,比死了有用。你活着,去法庭指证那些人。你死了,名单就成了一张纸。没有人证,他们翻供,你爹的仇就白报了。"
柳寒霜的手抖了。
刀刃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可我疼。"她的声音终于碎了,"我每天晚上咳得睡不着,肺像被人拿刀绞。我吃了三年的鸦片,骨头都吃酥了。我不想再熬了。"
她蹲下去,哭了。
不是无声的哭。是嚎。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狼,仰着头,对着天嚎。
戏服水袖拖在地上,沾了泥。脸上的妆被泪水冲花了,胭脂和着眼泪淌下来,像血。
沈砚安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哭。
他蹲下去,伸手抱住了她。
柳寒霜的身子轻得像纸。骨头硌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的,像在数心跳。
"你别死。"沈砚安的声音在发抖,"你活着。你替小豆子活着,替小雪活着,替你爹娘活着。你活着,把那些人一个个送进地狱。那才叫报仇。"
柳寒霜的哭声小了。
她趴在沈砚安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少爷……我怕。"
"我知道。"
"我怕疼。我怕黑。我怕死。"
"我知道。"
沈砚安抱着她,像抱着一个碎了的瓷娃娃。
远处传来脚步声。
顾霆琛带着两个警员走进院子。他看见柳寒霜跪在地上,沈砚安抱着她,愣了一下。
"柳寒霜。"顾霆琛走过去,"京师警察厅,逮捕你。"
柳寒霜抬起头,脸上的妆全花了。她看着顾霆琛,又看看沈砚安。
"我自首。"
她把刀放在地上,举起双手。
手铐"咔嚓"锁上。
她站起来,回头看了沈砚安一眼。
"沈少爷,薛湘灵的妆,好看吗?"
"好看。"
"我爹要是看见了,肯定说好。"
柳寒霜被押上警车。她没回头。
沈砚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口。
晨光里,枣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像一只只手。
巳时,警察厅。
顾霆琛在办公室里,桌上堆着一摞逮捕令。
孙继祖。山田。刘景明。李长青。王参谋长。
五个名字,五张逮捕令。
"今天全抓。"顾霆琛对周明远说,"第一课负责孙继祖和王参谋长,第二课负责山田和刘景明,第三课负责李长青。我带人去日本使馆交涉。"
"山田有外交豁免。"周明远皱眉,"日本使馆不会放人。"
"不放也得放。"顾霆琛把逮捕令拍在桌上,"人是在中国地界犯的案,就得按中国的法办。日本使馆要护,就让他们护着一具尸体。"
"什么意思?"
"山田买了二十副脏器、五具活体。他拿那些东西做了什么?不是治病。是炼药。日本人在东北搞人体实验,你不知道?"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
"我去找厅长批。"
午时,沈砚安回到沈宅。
沈太太在佛堂里,灯还亮着。她坐在蒲团上,手里攥着佛珠,一颗一颗地拨。
"娘。"
"嗯。"
"爹的案子,今天开庭。"
"我知道。"
"您去吗?"
沈太太的手指停了。
"不去。"
"为什么?"
"我去了,他看见我,会更难受。"沈太太的声音很平,"他做错了事,他得自己担。我去了,他以为我原谅他了。我不原谅他。可我爱他。"
沈砚安站在佛堂门口,看着他娘的背影。
佛前的长明灯,灯芯烧得只剩一截了。火苗小小的,晃晃悠悠的,像随时会灭。
可它没灭。
未时,京师地方法院。
沈老爷站在被告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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