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残灯
章前语:灯枯油尽的时候,人才肯说真话。可真话说了,人也就没了。
民国十三年,九月二十九。
沈老爷进了警察厅的第二天,北平城下了一场秋雨。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雨,是冷的,针一样的,打在脸上像被人抽耳光。沈砚安站在沈宅二楼的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瓦檐淌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八瓣。
阿福端着姜汤上楼,推开门看见沈砚安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枚"沈记"印章。印章的边角硌进掌心,留下一道红印子,他浑然不觉。
"少爷,喝口姜汤,驱寒。"
沈砚安没接。
"阿福。"
"嗯?"
"我爹昨晚在牢里,睡得好吗?"
阿福的手顿了顿。他今天早上偷偷跑去警察厅后门问过,一个认识的警员告诉他,沈老爷进去之后没闹,也没哭,就坐在铺板上,背靠着墙,一宿没合眼。
"听说……睡了。睡得还行。"
"你撒谎。"
阿福低下头。
沈砚安转过身,把印章放在窗台上,雨水溅进来,打湿了印章上"沈记"两个字。
"顾霆琛呢?"
"顾课长天没亮就去了厅里。说今天开庭审孙副官,还要提审冯继德。"
"孙副祖醒了?"
"醒了。天津那边来的消息,他供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山田。日本使馆那边已经在活动了,说山田是商务人员,要外交豁免。"
沈砚安冷笑了一声。
外交豁免。四个字,就能把人命变成废纸。
"顾霆琛怎么说的?"
"顾课长说——"阿福学着顾霆琛的口气,板着脸,压低嗓音,"'豁免个屁,人在中国地界犯的案,就得按中国的法办。'"
沈砚安笑了。笑了一下,又收了。
"阿福。"
"嗯?"
"柳寒霜还在同乐戏班?"
"今早我让隔壁小顺子去看了,门还关着。没人进出。"
"她没跑。"
"她跑不了。肺痨晚期,咳血咳成那样,走不动路。"
沈砚安走到书桌前,把印章收进抽屉。他拿起那封沈老爷写的信——"保定柳记药行,可一并处置。事后酬金三千大洋"——看了一遍,然后锁进抽屉最深处。
"少爷,您不去看老爷?"阿福轻声问。
"不去。"
"可是——"
"不去。"沈砚安的声音硬了,"他做了该做的事,我也做了该做的事。见了面,说什么?"
说什么呢?
说"爹你为什么要放火"?说"你害了柳家满门"?说"你拿名单收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孩子"?
说什么都多余。
沈砚安坐下来,翻开一本书。书页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眼睛是干的,可脑子里全是沈老爷坐在饭桌前夹红烧肉的样子。
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说"我吃饱了"。
说"好好活着"。
那顿饭是诀别。沈砚安知道,沈老爷也知道。
巳时,京师警察厅。
顾霆琛在审讯室里,对面坐着孙继祖。
孙副官头上缠着纱布,脸色灰败,坐在铁椅子上,腰杆却还挺着——城防司令部的副官,死也要死出个派头。
"孙副官,你供出山田的事,日本使馆已经知道了。他们派了人来,要我把你移交过去。"
"移交?"孙继祖冷笑,"顾课长,你敢把我移交?我手里有东西,你敢动我,我上面的人——"
"你上面的人是谁?"
孙继祖闭嘴了。
顾霆琛把那份名单拍在桌上。
"孙继祖,你看看这个。十七个人的名字,你的排第一。购买脏器十二副、活体三具。冯继德账本里记着你的每一笔交易,时间、地点、金额、中间人。中间人是谁?赵九爷?还是柳寒霜?"
孙继祖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我是被逼的。山田拿我家人的命威胁我。我老婆孩子在天津,他派人盯着——"
"被逼的。"顾霆琛重复了一遍,"那你买那些脏器,是给谁用的?"
"给……给城防司令部的王参谋长。他肝病晚期,需要换肝。我帮他找的渠道。"
"王参谋长。"
顾霆琛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又牵出一个人。
"孙副官,你配合调查,把从民国八年到现在,所有经你手的人体交易都写出来。写清楚了,我给你报上去,法院酌情减刑。"
"写……写多少?"
"全部。"
孙继祖的脸色灰了。
他拿起笔,在供词纸上写了起来。一笔一笔,像在给自己挖坟。
午时,周明远叼着烟进来,一屁股坐在顾霆琛对面。
"顾课长,外头炸锅了。"
"怎么?"
"日本使馆的人来了,三个,穿西装打领带,说要见厅长。林秘书顶着呢。另外——"周明远压低声音,"第一课那边,老刘醒了之后又说了新东西。他说槐花巷女童失踪案,当年他查到过一个买家,不是孙副官,是——"
他停了。
"是谁?"
"李长青。"
顾霆琛的笔停了。
"李长青?前商会会长?"
"对。老刘说,他跟踪过一个嫌疑人到东城李宅,看见李长青亲自接的货。货是一个七八岁的女孩。"
沈砚安查过的。李长青的儿子李伯舟,拿自己表弟周小虎开刀做活体实验。老子买活人,儿子拿活人做实验。一家子都是疯子。
"李长青中风了,半边身子瘫了。"周明远吐了个烟圈,"可他脑子没坏。他儿子做的事,他知不知情?"
"查。"
未时,沈砚安去了广和楼。
不是去查案。是去送东西。
裴云声在前台整理戏服,看见他来,放下手里的针线。
"砚安。你爹的事,我听说了。"
"嗯。"
"你……还好吗?"
"还好。"
沈砚安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小豆子的东西。他来的时候就带着这个,一直放在更衣室。我整理了一下,里头有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一个拨浪鼓。你帮我给他烧了。"
裴云声打开布包。
拨浪鼓。红色的,漆有点掉了,鼓面蒙的皮裂了一道缝。
小豆子十六岁,还留着拨浪鼓。
"他跟我说过,这鼓是他娘给的。"裴云声的声音哑了,"他娘死得早,他爹把他卖了,他就带着这个鼓进了戏班。"
沈砚安的手指抠着桌沿。
"裴先生,赵铁生走了吗?"
"没呢。后天的火车。他今天在收拾东西,说要去天津技工学校。我给了他两块钱路费。"
"我去看看他。"
赵铁生住在广和楼后院的小耳房里。沈砚安推开门,看见他蹲在地上打包袱。十六七岁的少年,把几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一个蓝布包袱里。旁边放着一双新布鞋——阿福前天给他买的。
"铁生。"
赵铁生抬头,眼睛红着。
"沈少爷。我正想去找你。我哥……我哥在牢里,让我别去看他。可我想去。就远远地看一眼。"
"去吧。我让阿福陪你。"
"谢谢。"赵铁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沈少爷,我走了之后,广和楼就剩裴先生一个人了。你多来看看他。"
"好。"
"还有——"赵铁生从包袱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沈砚安,"这个,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在床板底下发现的。小豆子藏的。"
沈砚安接过纸。
是一张画。画上是一个戏台,台上站着一个小人,穿着戏服,画着妆。台下坐着两个人——一个穿长衫的男人,一个穿素服的女人。
画背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霜姨带我画的。她说等我成了角儿,就画一张真的。"
霜姨。
柳寒霜。
小豆子叫她霜姨。她带他画画,给他纸人,教他认字。然后杀了他。
好的不纯粹,坏的不彻底。
沈砚安把画折好,放进口袋。
"铁生,到了天津,安顿下来给我写封信。"
"写。一定写。"
赵铁生扛起包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砚安一眼。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眼间那股烈劲儿还在,可眼底多了些东西——是长大了。
"沈少爷。"
"嗯?"
"活着。"
他说完,转身走了。
沈砚安站在耳房里,看着空荡荡的床板。床板底下那块小豆子藏画的地方,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印子。
他蹲下去,摸了摸那个印子。
然后站起来,走了。
申时,雨停了。
沈砚安走到城南义地。小雪的坟旁边,多了一座新坟——老张的。
老张在牢里上吊了。
前天夜里,他用裤腰带挂在铁窗上,蹬翻了铺板。第二天早上被发现的时候,舌头伸得老长,眼睛瞪着天花板,手里攥着一张纸人。
纸人上画着周顺的脸。
一个父亲,到死都在给儿子画妆。
沈砚安站在老张坟前,烧了一张纸。
"张叔,小豆子的拨浪鼓我给他烧了。小雪的坟我也看了。你们在那边,别再唱《窦娥冤》了。换一出喜庆的吧。"
风把纸灰吹起来,打着旋,落在他鞋面上。
他没擦。
酉时,沈砚安回到沈宅。
沈太太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封信。信封是警察厅的,上面盖着戳。
"你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