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假将军
13
天光破晓,天色微亮。
带着晨露的凉风,迎面吹来。
李重山面色铁青,脚下生风,一刻不停地往前走。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紧紧绷着下颌线,垂在身侧的双手,也牢牢攥成拳头。
面上手上,还沾染着不知道是谁的、斑斑点点的血迹。
江逝水不来,江逝水竟然不来!
他与十八岁的李重山相争,两败俱伤。
江逝水竟然说他睡下了,懒得再爬起来。
他是裁判,他是评委。
他是站在高台之上,判定谁胜谁负的那个人。
他二人就是为了他,才争起来的。
他怎么能……怎么能懒得过来?
李重山本以为,江逝水会跟着士兵,小跑过来,然后红着眼眶,扑进他的怀里。
最后温香软玉,温声细语,问他是不是受伤了,叫他不要跟十八岁的自己计较。
就算江逝水对十八岁的李重山,表现出一丁点儿的关心,他也能够强自接受。
毕竟十八岁的李重山,也是李重山。
就算……就算江逝水选了十八岁的李重山,对着他嘘寒问暖,李重山也能当他是认错人了,伸手把他拽回来。
这至少说明,不论大小,江逝水心里,是有李重山的。
可是江逝水没来。
不管是二十四岁的李重山,还是十八岁的李重山,都不足以牵动江逝水的心肠。
他们两个加起来,甚至比不过一张床、一个被窝。
天色既明,刺眼的晨光照在李重山面上。
一瞬间,百般滋味涌上他的心头,动摇他的心神。
平日里,江逝水面对他时,无波无澜的神情。
前几日,江逝水翻下楼船时,释然解脱的模样。
还有今夜,江逝水对着他,嫌弃心烦的表现。
——齐齐浮现在他眼前。
他这才恍然想起,年少时鲜亮活泼的小公子,似乎许久许久,没有对他笑过了。
所以,江逝水是不是……
“嘎吱”一声,李重山站在正房门外,抬手推门。
心里翻江倒海,无法平息,手上的动作却刻意放轻了,只把门扇推出一道缝隙。
李重山本来是想找江逝水算账的,想把他从床上拽起来,好好地问问他,为什么不来。
可是……
算了账又能怎么样?
万一把江逝水逼急了,江逝水承认了,说自己就是不喜欢他。
那怎么办?
他要的不是江逝水承认,他要的是江逝水继续喜欢他!
思及此处,一向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李重山,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李重山站在门外,思忖片刻,最后打定主意。
不,不能问他,不能凶他,更不能骂他。
他还想和江逝水过下去,就不能表露出一分一毫。
只要他不说,江逝水也不会说。
他就还有机会,让江逝水回心转意,重新喜欢上他。
要是挑明白了,那就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李重山下定决心,跨过门槛,走进门里。
房里昏暗,江逝水大概是吃太多了,捂着肚子,平躺在床上。
大抵是睡着了,一动不动的。
李重山回过身,轻手轻脚地把门关上。
他走进去,床前木架子上,摆着一个铜盆。
盆里盛着半盆冷水,架子上还搭着一块白巾。
应该是江逝水睡前洗了把脸。
李重山在铜盆前站定,探手试了试水温。
他用白巾沾了点冷水,一点一点,把自己手上脸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房里昏暗,李重山凑近一些,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照了几遍。
确认脸上身上都不脏了,他又脱去外裳,拿起搭在衣桁上的干净中衣,给自己换上。
李重山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才敢坐在榻上,脱掉鞋袜。
他屏息凝神,蹑手蹑脚地上了床。
江逝水或许是没想到他还会回来,或许是压根就不在意。
他大咧咧地躺在床铺正中间,留给李重山的空位很少。
李重山便伸出双手,抱起江逝水,把他往里面挪了挪,自己趁机上了床,在他身旁躺下。
被托起来的瞬间,江逝水就醒了。
他连眼睛都没睁开,就知道是谁。
权势威慑之下,只有二十四岁的李重山敢闯进他的屋子,这样对他。
就连那两个李重山都不敢。
江逝水知道他和十八岁的李重山打起来了,也知道李重山此来,大概是来向他兴师问罪的。
但他实在是太懒了,连眼睛都懒得睁开,更不要说和李重山吵架了。
于是他闭着眼睛,翻了个身,背对着李重山,一副懒得理会的模样。
李重山见他醒了,也越发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地在他身后躺下。
他同样侧躺着,伸长手臂,轻轻搭在江逝水的腰上,把他抱在怀里。
李重山似乎有些紧张,胸膛紧绷,心跳如擂鼓,呼吸也不免有些粗重。
可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高大的身形,把江逝水整个人包围起来,拢在怀里。
半梦半醒之间,江逝水等了半天,也没听见他开口问罪,反倒有点儿疑惑。
他不懂,李重山怎么忽然变哑巴了?
于是他率先开了口。
他扭了扭身子,故意问:“怎么了?”
李重山一顿,却故作镇定道:“没怎么。”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
李重山向来是有话直说,有火就发的性格。
江逝水在他身旁,在床榻上,不知道吃了多少亏。
如今他闪烁其词,反倒古怪。
江逝水忍无可忍,干脆挑明了。
“方才有人来说,你和十八岁的李重山打起来了。”
“没有。”李重山顿了顿,笃定道,“没有的事。”
“我没有过去,因为……”
话还没完,李重山就急急忙忙地打断了他。
“江逝水!”
“干嘛?”
江逝水回过头,一双眼睛在帐子里,亮如星子。
江逝水巴不得和他挑明,跟他吵架。
“你知道了?其实我……”
“不知道!”
李重山垂下头,把脸埋在江逝水的肩窝里,说话声音也闷闷的。
“我不知道,只是过去审了审他,底下人不明就里,胡乱传话。”
江逝水轻笑一声,分明不信:“原来如此。”
“我审过了,他确实是……”
李重山不愿意承认,那个男人就是年轻时候的自己,又清了清嗓子,转了话头。
“逝水,要是你舍不得他,我会留他一条命。”
江逝水背对着他,挑了挑眉:“没有啊,我没有舍不得他。”
他忍着笑,故意道:“你杀了他吧。没必要为了我,留他一条命。”
李重山是故意的,江逝水自然也是故意的。
经此一事,李重山也知道了,十八岁的自己杀不得。
杀了他,他自己也活不了。
至于江逝水……
他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在回来的路上,他就知道了。
用这件事情来威胁李重山,还是他教给十八岁的李重山的。
此时此刻,李重山也猜到了。
江逝水是故意的,故意把十八岁的李重山带回来,故意让他被抓住。
可是他不能戳穿,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此人古怪,先不杀了。”
江逝水一脸无所谓:“随你啊。”
“把他留下,带回都城,我会拨给他一处院落,让他安度余生。”
毕竟,只有十八岁的李重山平平安安,二十四岁的李重山才能和江逝水白头偕老。
江逝水问:“你这样安排,他愿意吗?”
“他不愿意也得愿意。”李重山道,“这是我能给他的,最好的安排。”
至于江逝水,他想都不要想。
这是他的江逝水,永远都是他的。
“噢。”江逝水满眼笑意地点了点头,语气嘲弄。
“不准——”
李重山横在江逝水腰上的手,往前探了探,准准地握住他的手。
大抵是觉得“不准”的语气太重,又改了口。
“逝水,不许……不要再去见他。”
江逝水却道:“他会饿。”
“我派人给他送饭。”
“他会渴。”
“我派人给他送水。”
“他受伤了。”
“我派人给他治伤。”
江逝水每说一句话,李重山马上提出解决办法。
权势滔天的大将军,难得这样低头妥协,也难得有这样一日。
而李重山只有一个要求。
“不许再去见他。”
“可他会来见我。”
“他不会。”李重山笃定道,“我会派人看住他的。”
江逝水鼓了鼓腮帮子:“随便你。”
“好,那就听我的。”
李重山搂着江逝水,又把他往怀里按了按。
他不敢问江逝水,是不是不喜欢他了。
江逝水好几次想说,也被他堵了回去。
他不愿意面对,所以他们之间,能谈论的,只有那个人。
讨论完对十八岁李重山的安置,他们便无话可说了。
李重山生怕江逝水又开口,说些自己不喜欢听的话。
于是他又急急忙忙地开了口,捂住江逝水的嘴:“天还早,再睡一会儿。”
“唔。”
江逝水应了一声,闭上眼睛,就要睡过去。
多稀奇啊,李重山竟然不跟他吵架,也不用那些招数惩罚他了。
他的心脏跳得好快,他的呼吸变得好重。
就好像,他在害怕什么一样。
原来在这个世上,也有李重山害怕的事情。
李重山紧紧地抱着他,生怕他趁自己不留神,又逃跑了。
这是头一回,李重山感觉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
如同紧握流沙在掌中,他越是用力,江逝水的心就逃得越快。
*
李重山果然信守承诺。
那日他搂着江逝水,又睡了一会儿。
醒来之后,马上命人把十八岁的李重山,从刑房里带出来,安置在距离主院最远、最偏僻的地方。
派人给他送饭送水,又派了一个军医过去,给他治伤。
主院周边的守备,也加强了。
民间说得好,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李重山究竟有多喜欢江逝水,只有他自己知道。
为了得到江逝水,他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就像是守卫着自己最珍贵的宝藏,李重山这几日,都守在江逝水身旁。
就算是都城那边的官员,发来了奏章,请他过目。
李重山也命人把东西都搬进来,在江逝水身旁批复。
他有意克制着,试探着,温柔对待江逝水。
这几日也没有强压着他行房事,只是日日亲手为他换药,夜夜抱着他睡觉。
江逝水的脚踝好多了,李重山为他换药完毕,有时也想让江逝水给他的时候换药。
就像寻常夫夫那样。
可江逝水却对他爱答不理的。
不是赖在床上睡觉,就是歪在榻上看书。
江逝水才懒得掩饰,更懒得陪他演这出情意绵绵的戏码。
他只觉得,李重山好像疯了。
他当然不会觉得,李重山是变好了。
就像是猛兽暂时收起了尖利的爪牙,要不了几日,他就会原形毕露的。
江逝水不抱希望,也就不会失望。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
这日一早,江逝水坐在榻上,李重山单膝跪在他面前,托起他的右脚,帮他把缠在脚踝上的细布解开。
李重山握着他的脚踝,请老军医看看。
老军医检查一番后,便道:“看模样是已经好了,请小公子下地试试。”
“好。”
江逝水应了一声,李重山扶着他的脚,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逝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李